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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车窗外。
那些连绵的树林和荒野逐渐向后退去,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楼房、渐渐亮起的路灯。
还有远处逐渐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从服务区重新出发后。
车队一路向南。
经过了漫长的长途跋涉。
终于。
他们驶入了奉天市的城区边缘。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顺着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
车队缓缓驶入了一片老旧的街区。
在路边停稳。
引擎熄火。
车门推开。
张居路第一个从猛禽皮卡的副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双脚踩在地面上。
站在车边。
抬起那双粗壮的胳膊,用力地往上伸展,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扭了扭脖子。
左右活动了两下。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可算到了。”
张居路吐出一口浊气。
长途奔波后,这位东北老大哥终于落地了。
后排的车门也打开了。
韩东一只手死死地扶着自己的半边屁股。
另一只手扒着车门边缘。
慢吞吞地挪动着双腿。
一瘸一拐地挪了下来。
后面那辆车里。
赵一帆和陈子昂也相继推门下车。
陈子昂站在路边。
他这一路上,脑子里都在疯狂地做着心理建设。
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去迎接那种带有成排保安、巨大喷泉、以及无数豪车停放的顶级东北豪门大宅。
毕竟,韩东家的资产体量在那里摆着。
赵一帆则抬起手。
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目光平静地下意识打量着四周。
他也想看看。
韩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巨头,在奉天的主场到底是个什么排面。
然而。
当车门全部关上。
当陈子昂和赵一帆转过头,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两人都愣住了。
没有高门大院。
没有安保岗亭。
更没有那种占地广阔的西式园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就是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带着院子的老式平房。
外墙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部分墙皮甚至有些脱落。
院门也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铁门。
上面还带着斑驳的锈迹。
陈子昂站在门口。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看错。
这就是个老平房。
他原本以为。
韩东家里这种垄断着北方实业命脉的级别。
回奉天落脚,最起码也得是那种带室内恒温泳池的独栋大别墅。
出入都有管家开门的那种。
结果。
现实的画风,直接切到了极具年代感的东北老平房。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短路。
赵一帆站在旁边。
他的身体也明显僵了一瞬。
他比陈子昂要冷静得多。
但他同样没有想到。
韩东这种隐藏得极深的东北太子爷。
平时在奉天真正的家。
居然会是这种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老房子。
陈子昂转过头。
他看了赵一帆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疑惑。
东子家那么有钱,怎么会住在这个地方?
赵一帆也看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同样透着一丝不解。
这事儿,显然超出了他基于世家逻辑的预判。
几人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
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生活细节,更加真实地展现了出来。
门旁边的柱子上,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
那条土狗看到有人进来。
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摇着尾巴,冲着外面叫了两声。
“汪汪汪。”
声音很响亮。
院子的角落里。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酱缸子。
酱缸表面蒙着一层灰。
每个酱缸的木头盖子上,还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在酱缸旁边。
空出来的一小片土地被开垦成了菜地。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
还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种着的一排排葱叶。
以及几垄长得并不算高的大白菜。
张居路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他眼睛一扫。
就清清楚楚地看懂了陈子昂和赵一帆脸上的错愕与呆滞。
他伸手进皮夹克的口袋。
摸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机点燃。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阵青烟。
然后咧开嘴,乐了。
张居路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
“瞅啥呢?”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这处平房。
“是不是觉得,我大姐家那么有钱,咋住这破地方?”
张居路夹着烟,语气非常随意地解释着。
“这地方。”
“是因为我大姐,怕这大外甥以后坑爹。”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捂着屁股的韩东。
“专门买下来的平房。”
“让他平时多体验体验什么叫日子。”
“这叫忆苦思甜。”
张居路这番话,说得很直白。
这不是简单的住平房。
而是张居婉那一整套“男孩绝对不能富养”、“绝对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命太好”的教育体系。
不管是老平房。
还是角落里的大酱缸。
亦或是那片种着大葱的菜地。
全都是她刻意留下来的生活环境。
陈子昂听完这番解释。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看着院子里的土狗和菜地。
心里一阵震撼。
他感觉韩东这家人,是真的狠。
能把“有钱人硬吃苦”这套逻辑,贯彻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不留一点死角。
赵一帆站在旁边。
他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在心里,悄悄地更新了一下对韩家这位主母的认知。
这种手段和执行力,确实令人敬畏。
陈子昂在经历了短暂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后。
他终于缓过来了一点。
他迈开步子,朝着韩东走了过去。
他看着韩东那副灰头土脸、还肿着一只熊猫眼的样子。
陈子昂伸出手。
他本来只是想拍拍韩东的肩膀。
表达一下作为兄弟的同情。
顺便想说一句“你也不容易”。
结果。
他的手刚落下去。
还没碰到衣服。
韩东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身体往旁边猛地一躲。
他显然在这里有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本能地以为又有人要揍他。
赵一帆看着院子里的陈设。
他顺着老舅的话感叹了一句。
“真没想到。”
“阿姨平时看起来那么贵气。”
“不仅会自己种菜。”
“还会做东北的大酱。”
这句话一出来。
韩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转过头。
那只没被揍肿的右眼,瞬间就红了。
委屈的情绪爆发出来。
“一帆!”
韩东直接开口纠正。
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悲愤。
“你别瞎说!”
“那菜不是我妈种的!”
“那大酱也不是她亲手做的!”
韩东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平时这院子里的活儿。”
“翻地、浇水、下酱。”
“全都是我的活!”
他越说越气。
又转过身,指着那条正冲着里屋摇尾巴的土狗。
开始了大声的控诉。
“还有那条狗!”
韩东眼圈发红,眼看着快要掉眼泪了。
“那是我在路边捡回来的!”
“我当初费了老大劲儿,求爷爷告奶奶,才说服我妈把它留下!”
他指着那条狗,手指都在发抖。
“结果呢?”
“我平时手里穷得叮当响。”
“连自己吃顿肉都得算计,根本没钱给它买肉吃!”
“这狗跟我一点都不亲!”
“它平时看见我,就只是象征性地摇两下尾巴。”
韩东抹了一把脸。
“但只要它看见我妈。”
“它就跟见了亲娘一样往上扑!”
“主打一个谁有肉谁就是老大!”
陈子昂和赵一帆站在院子里。
两人看着韩东眼圈发红、大声控诉的样子。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先心疼这位落魄的太子爷,还是该先笑出声来。
韩东的情绪彻底上头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倾诉的对象。
在两个室友面前,开始疯狂倒苦水。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韩东捂着屁股。
“我高中一回家。”
“刚放下书包就得先去喂狗、翻地!”
“我特么活的都不如狗啊!”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透着无尽的辛酸与憋屈。
张居路站在旁边。
他抽了一口烟。
听着韩东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老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直接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啪。
一巴掌拍在韩东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算狠。
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闷响。
足够把韩东那滔滔不绝的委屈文学打断。
“行了!”
张居路粗着嗓门开口。
“别在院子里叭叭个没完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说话的同时。
张居路的鼻子用力地抽了两下。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正顺着正屋的门缝,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那是家里常年做饭的保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香。
“闻见没?”
张居路看了一眼韩东。
“赶紧的。”
“别搁这儿抱怨了。”
他大手一挥。
直接定下了下一步的基调。
“先进屋再说。”
这句话。
立刻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处老旧的平房、菜地、大酱缸和那条现实的土狗身上。
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众人顺着院子铺着的青石板路。
朝着亮着灯的正屋走去。
韩东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
灯光从屋内的玻璃窗透出来,洒在院子里。
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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