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玉面无惧色，不退不让：

    “殿下，苏明慧已经民怨沸腾，殿下若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会沉。”

    傅左铭有些意外，他眼眸微转，走到椅子上坐下：“玄玉，你我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你有话大可以直说。”

    魏玄玉近前一步，低声说：“把他当替罪羊，扔出去，船会更稳。”

    傅左铭盯了他良久，将他手中的卷宗接过去，随手翻了翻，又合上，扔回案上。

    他声音很轻，傲慢中带着几分赞许：

    “玄玉，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是拿笔银子，我也确实需要。”

    魏玄玉勾起唇角：

    “这次苏明慧的案子里，有的是不法的盐枭、铁枭和黑商，他们的财产罚没，哪些归国库，哪些归您的府邸，我说了算。”

    傅左铭眼眸一闪，满意地点头，笑道：“玄玉，你比你父亲要前途无量。”

    魏玄玉轻笑：

    “良禽择木而栖，臣替殿下断尾求生，殿下替臣铺路搭桥，他日殿下登基，臣便是您的刀。”

    傅左铭放下茶盏，眸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好。”

    他一直想拉拢魏玄玉。

    魏家掌握军权，这可是苏家带不来的。

    虽然魏玄玉只是大理寺卿，但是他因袭爵位，以后魏侯爷手中的东西还不是要传到儿子手里。

    并且魏家是皇族，也是外戚比不了的。

    他站起身，拍着魏玄玉的肩膀说：

    “苏明慧的案子，你尽管查。我把所有线索都给你，让你查得顺顺利利，漂漂亮亮，给龙椅上那个人一个假象，不要让他看出你是我的人。”

    魏玄玉躬身一礼：“臣明白。”

    他早就想过，若是严办苏明慧的案子，对自己更有利。

    可以和苏家脱离开，给朝堂和百姓一个清正廉明的印象，不得罪皇帝，还借此投靠了六皇子。

    很好。

    那就……只好对不住“岳父”了。

    回到大理寺，魏玄玉开始彻查苏明慧的黑商人口贩卖。

    六皇子果然守信，线索像雪片般飞来——

    苏明慧在城南的暗娼馆，在城北的牙行，在城外的庄子，每一处都有账本，有名单，有来往书信。

    魏玄玉带着人，一处一处抄，一本一本对，一个人一个人审。

    三日后，苏明慧的罪名从“暗娼馆”扩展到“拐卖妇孺三百余人”“逼良为娼致死十七条人命”“私设刑堂、草菅人命”……

    每一条都够凌迟，每一条都够苏家三族流放。

    魏老夫人再来时，魏玄玉没让她进门。

    她在值房外骂，骂他不孝，骂忘恩负义，骂苏家出了个白眼狼。

    魏玄玉坐在案后，笔不停，一笔一划写着奏折，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侯府。

    一眼看到苏绾绾一身素衣，散发披襟，跪在他书房门口。

    周管家低声说：“苏姨娘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愿意跪，就跪着。”

    他声音平平的，绕过她进了书房。

    周管家进来说：“大公子，苏姨娘说，您若不见她，她就跪死在这里。”

    魏玄玉嗤笑。

    一颗弃子，还想要挟他。

    “告诉她，若是再跪，就贬为通房。”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臣魏玄玉，叩请圣裁，罪臣苏明慧，斩首示众，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

    紫禁城。

    傅彦卿拿到这份奏折，勾唇冷笑。

    谢锦宁做到了，区区七日，就让魏玄玉给苏明慧定案，并且证据确凿，严惩不贷。

    这是自己继位以来第一宗大案，民心所向，竖立了拨乱反正明君的口碑。

    又动摇了苏家的根基，削弱了父皇和六皇子的势力。

    并且让苏家内部割裂。

    真是一石三鸟。

    傅彦卿将奏折交给张德全：“立刻交给司礼监，盖章颁旨。”

    此时，苏维也不再说什么了。

    形势逼人，还是舍了儿子保自己吧，毕竟还有还一个儿子。

    苏明慧倒了。

    全府二百余人被清算，只剩苏绾绾一人，因为顶着魏家妾室的名头逃过一劫，没有被流放充妓。

    苏明慧被押上刑场那天，青天白日，万里无云。

    直到铡刀落下的前一瞬，他还在嘶喊：“我爹是吏部尚书！我姑母是太后！你们敢——”

    铡刀落下，血溅三尺。

    百姓静默一瞬，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明君！明君啊！”

    “苏明慧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终于遭了报应！”

    “皇上圣明！”

    “皇上万岁！”

    “魏大人清明！大义灭亲！”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扔了烂菜叶，有人扔了臭鸡蛋，砸在苏明慧尚未僵冷的尸身上。

    更有老妇人挤到最前，颤巍巍跪下，朝着监斩台皇帝站立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傅彦卿站在监斩台上，玄色龙袍融在阴影里。

    他听着底下的欢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眼底却冷得像深潭。

    谢锦宁给此事造势，这件事苏家一定知晓，之前魏老夫人和苏绾绾就对谢锦宁恨之入骨，如今更甚。

    这个谢锦宁，还嘴硬心硬，死活不入后宫，一心逃离他的羽翼庇护。

    她根本不知道得罪了苏家会是什么下场。

    明日一定要将谢锦宁弄回后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着，不要出了差池才好。

    魏侯府。

    此时，苏绾绾也体会了一把“孤女”的感觉。

    她自幼仰仗的优渥家世，倒了。

    父亲死了，家人全都流放充军罚没。

    叔父和祖父再没发声，生怕被牵连，更不会管她，如今只有外祖母可以依靠，毕竟自己还是她的孙媳妇。

    只不过，今日不同往昔，她成了侯府最不受待见的一个人。

    苏绾绾想讨好魏玄玉。

    她特意炖了魏玄玉最爱的雪梨川贝，亲自端到书房。

    从前在苏府，她何曾做过这些？可如今——

    “放那儿吧。”

    魏玄玉头也未抬，毛笔在折子上批得飞快，仿佛她不过是个送茶的丫鬟。

    “玄玉，”她放柔了声音，“妾身听说你这几日咳疾又犯了，这梨是妾身一早就去厨房……”

    “我说，放那儿。以后进门前让人通传，不要没事打扰我。”

    魏玄玉不耐烦地打断她。

    苏绾绾浑身一僵，只得将食盒搁在案角，退出来时，正听见廊下两个婆子窃笑——

    “还当自己是苏家大小姐呢？听说没，苏明慧在菜市口暴尸七日，她庶妹都做官妓了，她若不是在侯府，恐怕也……”

    “可不是，当初怎么踩少夫人，如今全报应回来了。京中闺女？呸，丧家之犬还差不多！”

    苏绾绾低着头，遛着墙根来到正房给白氏请安。

    刚踏进门槛，便见白氏正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蜜蜡佛珠，闭目养神。

    “母亲，绾绾来请安。”

    白氏撩了撩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不悦地说：

    “玄玉喉疾，你光送去梨羹？怎么也要多做几份药膳，难怪下人都说你没眼力见，你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