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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面色沉肃,放下书卷道:“正因如此,本部尚书已然行文各省布政司,责令各地官府严格参照日照新法,详细上报来年垦荒、增粮、畜牧之确切数目。年底由户部据实考核,严查虚报瞒报,但凡有弄虚作假、敷衍塞责者,一律参劾问责。”
主事连声惊叹:“一本出自偏远小县的实务之书,竟能牵动全国国计民生,左右户部大政,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侍郎淡淡一瞥,语气笃定:“只因它实在。空谈百卷,不如实事一条;文章锦绣,不及粟米一粒。这便是此书能震动朝野的根本缘由。”
不只是六部九卿衙署,连向来以礼乐文章、经史子集为尊的国子监与翰林院,也因这一册新书炸开了锅。
往日清贵之地,多谈孔孟道义、诗词歌赋,如今却处处皆是养猪农桑、水泥煤炉的实务之论,风气大变。
几个年轻翰林编修在翰林院馆内闲坐闲谈,一人手持抄录的《日照新政辑要》,半开玩笑道:“往日咱们只知修史编书,讲习礼乐文章,视农桑实务为鄙俗之事。
如今倒好,一个小小七品知县所作的养猪种地之书,反倒成了京中显学,连阁老与皇上都倍加推崇。”
另一人当即正色,摆手打断:“不可如此胡说。圣贤之道,本以安民济物为终极要义。此书以实学行仁政,以小策惠民生,正是圣贤治国本意。
陛下与内阁大力提倡,本意便是要矫正近年来朝野虚浮文风,纠察官场不实之风。”
旁边一位须发微白的老侍讲闻言,缓缓点头,颇为赞许:“说得极是。老夫已然下令国子监监生们人人抄录一册,日夜研习。
日后出仕为官,便照着这书上的法子踏实做事,远比死读四书五经、空论心性,有用得多。”
有人闻言打趣笑道:“这下可好了,日后京中同僚聚会,再不必谈诗论文、附庸风雅,索性改谈养猪种地、修筑水泥路、烧制煤炉了。”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之中,却也都默默默认了此事。
无人再觉得农桑实务粗鄙,无人再轻视小县吏治之法,朝野上下重实务、轻浮言的风向,已然彻底扭转。
几日后,内阁公署之内,徐溥、刘健、丘濬三位内阁重臣再次聚首,商议新政推广事宜。
案头堆放着各地快马送来的舆情奏报,字字句句,皆是关于《日照新政辑要》的议论与推崇。
徐溥随手拿起一份奏报,翻阅片刻,抚须笑道:“二位,这几日来,六部、九卿、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各衙门属官,无不在研读议论《日照新政辑要》,京师官场风气,已然为之一变。”
刘健捋着长须,亦是满面笑意:“从前京中官员多尚清谈,议事必引经据典,却不涉实务分毫。
如今人人开口便言民生实绩、农桑垦殖,这许哲身在远县,却无形之中移易了京师风气,功不可没。”
丘濬点头附和,眼中满是赞许:“更难得的是,各地在京官员、各省驻京办事官吏,纷纷托人向内阁讨要新书副本,准备带回本省属地试行推广。
可见人心思安、思实,天下官吏百姓,皆期盼务实良政。”
徐溥微微颔首,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内阁即刻安排刊印,再加印百套正本,分赐在京九卿、科道言官及各省驻京官员,务必让日照务实之风,遍满京师,再徐徐传布天下各省。”
刘健随即接过话头,禀报道:“青州知府陈廷安、山东布政使孙仁亦有加急奏报送来,言说山东下属各州县官员,已陆续整装前往日照观摩学习。
养猪积肥、修路便民之新法,在山东境内已然逐步铺开,初见成效。”
丘濬长叹一声,感慨万千:“一本书,兴一县,化一省,移易京师朝野风气。
我大明立国百余年来,地方小吏所作之书,能震动朝堂、牵动天下者,仅此一部,足以载入史册。”
徐溥缓缓站起身,望着宫外京城繁华熙攘的景象,语气沉稳而坚定:“此书之贵,不在文字工整,不在辞藻华丽,而在一个‘真’字。
真为民着想,真踏实做事,真能见成效。只要朝廷守住这个‘真’字,坚持务实不扰民,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便指日可待。”
刘健、丘濬齐齐颔首,同声应道:“徐公所言,正是至理,亦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此刻的京城之内,上至朝堂重臣、六部九卿,下至国子监生员、市井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日照新政辑要》。
往日被视为粗鄙的养猪农桑,如今成了官场显学;偏远小县的治政之法,反倒成了天下官吏效仿的范本。
许哲之名,伴随着一册新政之书,响彻京师,传遍南北。
这天午后,内阁公署外脚步急促,通政司使臣捧着一叠厚厚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报,快步躬身入内。
徐溥正与刘健、丘濬细细翻看各地官员呈上来的、关于研读《日照新政辑要》的心得条陈,见状抬头问道:“又是各省送来的新政相关文书?”
使臣躬身行礼,高声回禀:“回首辅大人,各省督抚、布按两司,听闻朝廷将《日照新政辑要》刊发天下、令各地效法推行,纷纷上疏表态,皆言要尽快遴选所属州县,先行试点,绝不落于人后。”
刘健随手拿起一份来自浙江的奏疏,翻阅片刻,朗声笑道:“你们看,浙江巡抚上疏言道,要先在杭、嘉、湖三府富庶之地,试点养猪积肥、兴修水利,各项章程举措,完全依照日照成例,一丝不苟。”
丘濬也拿起一份河南巡抚送来的奏报,点头道:“河南更为恳切直接,已然派遣专人快马奔赴山东,正式请求准许赴日照实地观摩学习,态度恭谨,决心十足。”
徐溥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便是民心所向,吏治所向。从前一说起地方兴利除弊,各地官府多是敷衍了事,虚应故事。
如今有许哲这一县成例摆在眼前,政绩昭然,各省督抚自然不敢再怠慢疏忽。”
正议论间,门外通传,吏部尚书亲自登门。一进门便对着三位阁老拱手,满面喜色笑道:“三位阁老,天大的好事!”
徐溥抬手示意落座,笑道:“大人亲自前来,莫非吏部又有什么喜人新动向?”
吏部尚书落座之后,当即开口道:“今日文选司统计上报,主动请求外放州县、愿赴基层亲身推行日照新政的官员,比往常足足多出三倍。
人人皆以许哲为榜样,不愿在京清闲度日,只想远赴地方,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刘健闻言放声大笑:“好!极好!这才是朝廷用人理政之效。
区区一本书,竟能激发出天下官员的实干之心,比朝廷接连下十道劝学诏、劝政诏,都管用百倍。”
丘濬抚须沉吟道:“许哲乃是弘治三年进士,如今同科进士在京为官者为数不少,听闻此事之后,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托人打听日照风土情形,都想效仿许哲,在地方建功立业。”
吏部尚书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下官已然郑重吩咐文选司,但凡愿意实心任事、潜心研习日照新政、愿下基层做事者,一律优先铨选肥缺要缺,优先考核提拔。”
徐溥闻言颇为欣慰,却又沉吟片刻,谨慎叮嘱:“不过,咱们也要严加防范,防有人急于求成、博取政绩,一味生硬模仿照搬,全然不顾地方水土实情,反而扰民害民。
老夫以为,当再以内阁名义下一严令:效法日照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不必刻板照搬条文,务必因地制宜,一切举措,须得百姓自愿,方可推行,绝不可强令硬推。”
刘健与丘濬相视一眼,齐齐点头称善:“徐公思虑周全,此举既能推广良政,又可杜绝苛政扰民,实在稳妥。”
内阁政令随即传出,天下官吏愈发谨慎奉行。而远在山东日照的许哲,尚不知自己编纂的一册新政之书,已然搅动大明官场风云,改写天下吏治风向,依旧埋头于县中实务,一心守着一方百姓,踏踏实实推行新政。
刘健立刻附和:
“徐公考虑周全。一旦变成摊派任务,好事就成了扰民之举,万万不可。”
丘濬道:
“那便由内阁拟一帖文,通行各省,重申四不:不强迫、不摊派、不攀比、不冒进,一切以百姓安稳为先。”
几人正商议间,司礼监太监匆匆来到公署门口,高声道:
“陛下口谕——”
众人连忙起身接旨。
太监朗声道:
“皇上口谕:闻《日照新政辑要》风行京师,各省争相效法,朕心甚慰。
着内阁、吏部、户部,每月汇奏一次新政推行情形,朕要亲自阅览。
并谕:许哲守令有方,政迹显著,不必升迁,令其久任日照,务使成效稳固,以为天下表率。”
徐溥率众叩头: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传旨已毕,笑着起身:
“三位阁老,皇上今日在宫中,还向本宫打听日照百姓今岁年景如何,可见是时时挂念。”
徐溥笑道:
“陛下心系民瘼,实为天下之福。”
太监离去后,吏部尚书叹道:
“皇上令许哲久任,不轻易升迁,这是极高的眷顾。
许多官员一有政绩便调走,地方新政往往半途而废,陛下这一手,实在高明。”
徐溥道:
“陛下深知,治政如耕田,贵在深耕,不可拔苗助长。
许哲在日照根基正厚,让他继续做下去,一县可成天下楷模。”
刘健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青州知府陈廷安与山东布政使孙仁,接连上疏,为许哲请功,也为日照百姓陈情,请求朝廷在种子、农具上略加补助。”
丘濬道:
“户部那边已有意动,拨一笔小额钱粮,专项用于日照试点,不扰民,不扩费,恰到好处。”
徐溥点头:
“准。户部从预备仓中挪出一部分粮种,由驿路送往山东,专项用于日照新法推广,不得挪用。”
诸事议定,吏部尚书起身告辞:
“下官这便回部,加紧铨选实干官员,配合各省推行新政,绝不辜负陛下与阁老厚望。”
送走吏部尚书,公署内只剩内阁三人。
刘健望着窗外,感慨道:
“回想数月之前,谁能想到,山东一隅偏远小县,会凭一本实实在在的书,搅动整个天下格局,更改变朝堂风气。”
丘濬笑道:
“文以载道,书以载政。
这《日照新政辑要》,载的不是玄理,是百姓的一口饭、一身衣、一间暖屋。
故而能上动九重,下服万民。”
徐溥缓缓合上手中的书,轻声道:
“弘治中兴,不在空谈,而在实事。
许哲这一个知县,这一套书,恰是开了个好头。
但愿自此以后,天下官员,皆重民事,皆务实功。”
此时的京城街头,国子监的监生、各部的主事、甚至一些勋贵子弟,手中都多了一册薄薄的《日照新政辑要》。
昔日被视为“鄙俗”的农桑工计,如今成了人人谈论的正经学问。
这天傍晚,京师王府书房烛火温和。
王华正翻看文稿,王守仁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王华抬眼一瞥:“又抱着那本《日照新政辑要》在看?近来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个许哲。”
王守仁点头:“是。儿子越读,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学问。许哲弘治三年进士,在日照不过三年,把一县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定,全是实打实的办法。”
王华放下笔,淡淡道:“此书内阁褒奖、皇上赞许,确实是难得的实务之书。但你也要记得,你是弘治五年中的举人,下一科会试在弘治八年,尚有两年光阴,正是沉心治学的时候。”
王守仁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父亲,儿子正是想到还有两年时间,才想恳请父亲允准一事。”
王华:“你说。”
王守仁:“儿子想动身前往山东日照,亲自看一看许知县的新政实情。”
王华微怔,随即皱眉:“远赴日照?千里迢迢,你想去做什么?”
王守仁从容道:
“书中写得再好,终究是纸上文字。儿子想亲到田间,看他如何推广农桑;亲到猪场,看他如何防疫增肥;亲到村落,看他如何安抚百姓。
更想当面拜见许哲大人,请教他治县的关键。”
王华沉吟:“你就不怕耽误功课?”
王守仁躬身答道:
“父亲,距弘治八年会试,尚有整整两年,时日充裕。
此行往返不过一两个月,于温书并无大碍。
儿子反倒觉得,若能亲眼见识一番实政实况,再回头研读经书,会更明白圣贤‘安民’‘足食’的本意。”
王华缓缓点头,语气松了些:
“你倒也算得明白。两年光阴,确实不必急于一时枯坐案头。
只是你要记住,你此去是求学、观察、自省,不是去指点地方,更不可干预外事。”
王守仁立刻应道:
“儿子谨记!儿子只以年轻后学、科举士子的身份前去,虚心请教,绝不妄议地方政务,也不张扬身份。”
王华看他心志坚定,并非一时兴起,便继续叮嘱:
“许哲此人,如今正是朝廷看重的实干官员,你见了他,礼数要周全,多听多看少说话。”
“儿子明白。”
王华又道:“路上安全要紧,我让管家给你备足盘缠,再派一个老成家人随行。到了山东境内,若有不便,可持我名帖拜见山东布政使孙仁、青州知府陈廷安,他们会稍加照拂。”
王守仁心中一喜,长揖到底:
“多谢父亲成全!”
王华轻叹一声,看着他道:
“我不拦你,是因为你说得对。
还有两年才科考,与其困在京师空谈心性,不如出去见见真正的民生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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