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把车停在诊所对面的马路上，关掉引擎，静静观察了十分钟。

    她是省电视台《民生调查》栏目的资深记者，从业十二年，暗访过的骗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假药窝点到非法整形，从传销骗局到神医套路，她见得太多了。

    那些所谓的神医，无一不是包装出来的。

    雇人排队、编造病例、网上水军狂轰滥炸，套路如出一辙。

    这个叶晨，应该也是同一路数。

    挂号费五十被黄牛炒到五百，号源三秒抢光——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

    方敏冷笑一声，拿起伪装成化妆镜的微型摄像机，推门下车。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牛仔裤配卫衣，素颜，看着就是个来求医的普通病人。

    诊所门口排着队，大约二十来人，不算多，但很安静。

    方敏扫了一眼队伍，心里有了第一个疑问——如果是雇的托儿，不会这么安静，托儿会聊天、会表现出急切的样子，这样才能营造气氛。

    但这支队伍里的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而是期待。

    一种很真实的期待。

    方敏排在最后面，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

    “大姐，您来看病？”方敏问道。

    “是啊，俺从隔壁县来的，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妇女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来找叶医生的？”

    “第一次来，听人说挺神的，想试试。”

    “那可来对了！”妇女眼睛一亮，“俺男人半年前腰疼得下不了床，县医院说腰间盘突出要做手术，三万块。后来听亲戚说叶医生能治，俺们就来试试。你猜怎么着？叶医生扎了三次针，开了七副药，总共花了不到五百块，现在俺男人能下地干活了！”

    方敏心里一动：“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妇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你看，这是俺男人上次来复诊，跟叶医生的合影。”

    照片里，一个憨厚的中年***在诊所门口，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

    方敏把这张脸记住了。

    她又问了前面几个人，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都说是叶晨治好的，都说药不贵，都说叶医生人好。

    方敏的职业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不像托儿。

    托儿的说辞会太完美，像背稿子，但这些人说话时会有细节，会有前后矛盾的地方，这才是真实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方敏终于进到了诊所里面。

    诊所不大，一百来平，分成诊室、药房、治疗室三部分。墙上挂满了锦旗，密密麻麻，有的已经褪色了，一看就是挂了好几年的。

    诊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给病人把脉。

    方敏认出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叶晨。

    她悄悄按下伪装摄像机的录制键，镜头对准了诊台。

    叶晨正在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面色蜡黄，精神萎靡，说话有气无力。

    “哪里不舒服？”叶晨的声音很温和。

    “叶医生，俺吃不下饭，吃了就吐，都半个月了。县医院说是胃病，开了药也不管用。”

    叶晨把完脉，又看了看舌苔，然后让老太太躺到旁边的诊床上。

    方敏注意到，叶晨没有像其他中医那样只是简单按按肚子，而是很仔细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她不知道的是，叶晨的神瞳已经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老太太的身体就像一张透明的医学图谱——皮肤、肌肉、骨骼、血管、脏器，一层层清晰可见。

    胃部没有问题，但胰腺的位置有异常。

    一团阴影附着在胰腺尾部，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周围的组织已经有炎症反应。

    胰腺癌。

    叶晨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娘，您这个病时间不短了，得慢慢治。”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我先给您开七副药，吃完再来复诊。”

    “能治好吗？”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急切地问。

    叶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话。

    儿子明白了，等老太太被扶到外面休息，又折返回来。

    “叶医生，我妈到底什么病？”

    “胰腺的问题。”叶晨没有隐瞒，“我怀疑是肿瘤，建议去做个增强CT确认一下。”

    儿子脸色刷地白了：“胰腺癌？”

    “现在还不好说，即使是，也是早期。”叶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慌，早期胰腺癌不是绝症，中医配合西医，有希望。”

    “那您能治吗？”

    “能治，但需要时间。”叶晨在处方笺上写着药方，“我开的这七副药，先帮她调理脾胃，让她能吃饭。等CT结果出来，我再针对性地调整方子。”

    儿子接过处方笺，手都在抖：“叶医生，多少钱？”

    “药费三百八，诊费五十。”叶晨把笔放下，“记住了，让大娘少食多餐，吃软烂好消化的东西，别吃油腻的。”

    “好，好，记住了。”

    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方敏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叶晨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包治百病”之类的话，反而主动建议病人去做西医的CT检查。

    这和她印象中的神医骗子完全不同。

    骗子会告诉你，西医没用，只有我能治。

    但叶晨说的是：中西医结合，有希望。

    接下来又看了三个病人，都是常见病——高血压、糖尿病、慢性支气管炎。

    叶晨每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把脉、问诊、开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不敷衍。

    方敏注意到，他开方时会解释每味药的用途，连病人自己都能听懂。

    轮到方敏了。

    她坐到了诊桌对面。

    “哪里不舒服？”叶晨抬眼看了她一眼。

    方敏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平静却犀利，像能看穿人心。

    “我失眠，经常头疼。”她编了个常见的病症。

    叶晨让她伸出手，开始把脉。

    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方敏感觉像有三道电流顺着脉搏往上走。

    她不知道的是，叶晨的神瞳已经把她看了个通透。

    从颅骨到颈椎，从血管到神经，没有一处遗漏。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方敏包里那个伪装成化妆镜的微型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

    叶晨的眼神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你最近压力很大。”他不紧不慢地说，“肝火旺盛，气血不和，所以失眠。”

    方敏点点头，心想这倒是说准了，她确实因为工作压力经常失眠。

    “我给你开个方子，七副药，吃完应该能缓解。”叶晨边说边写，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销售的。”方敏随口编了个谎。

    “销售确实压力大。”叶晨把处方笺递给她，“对了，你这个包挺特别的。”

    方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仿的，不值钱。”

    “是吗？”叶晨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我以为是电视台专用的那种。”

    方敏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叶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你——”

    “方记者，省电视台《民生调查》栏目的。”叶晨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的证件在包的内侧口袋里，我猜你应该不是来看失眠的吧？”

    方敏彻底愣住了。

    她不知道叶晨是怎么知道的，但此刻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里的微型摄像机和录音笔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叶医生好眼力。”她盯着叶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是来暗访的，想看看网上说的神医到底是真是假。”

    “那你看完了，觉得是真是假？”叶晨反问。

    方敏沉默了几秒：“目前为止，我没看到什么破绽。但你刚才怎么知道我是记者的？连我的证件在包里哪个位置都知道？”

    “猜的。”叶晨笑笑，没有解释。

    方敏当然不信这个答案，但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把摄像机和录音笔收回包里：“叶医生，我还会继续观察。如果你是假的，我一定会曝光。但如果你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呢？”

    “那我会原原本本地报道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是有真中医的。”

    叶晨看着她，缓缓点头：“好，那就多待几天，好好看看。”

    方敏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叶医生，你就不怕我抹黑你？”

    “不怕。”叶晨拿起下一本病历，“因为你抹黑不了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方敏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个人，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方敏走出诊所，回到车上，把刚才拍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反复看了叶晨抢救老太太那段——三针下去，昏迷的病人就睁开了眼睛。

    作为记者，她知道这段视频如果播出去，会有多大的冲击力。

    但她也知道，必须慎重。

    她得再观察几天，找到更多的证据，要么证实，要么证伪。

    接下来的三天，方敏每天都来诊所蹲点。

    她看着叶晨每天从早上七点看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只休息半小时吃饭。

    她看着叶晨给一个被大医院判了死刑的肝癌晚期病人做针灸，病人的疼痛当场缓解。

    她看着叶晨拒绝了一个富商送来的十万红包，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她看着叶晨给一个没钱看病的孤寡老人免费治疗，还自掏腰包给人买了三个月的中药。

    她还看到了更多东西——

    叶晨给病人扎针时，那个专注的眼神。

    叶晨跟家属解释病情时，那份耐心。

    叶晨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累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那几分钟。

    方敏也是个普通人，她也会被打动。

    第四天傍晚，方敏坐在车里，盯着笔记本上记录的素材，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台里的电话。

    “主任，我想做个片子。”

    “什么题材？”

    “一个中医。”

    “又是那种骗人的神医吧？暗访到了什么猛料？”

    方敏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话：“主任，这次不是骗子。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确定？”

    “我观察了四天，拍了四十个小时的素材。”方敏的声音很坚定，“这个人，值得做。”

    （第1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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