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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再次降临天津。今晚的夜,与以往不同。
空气里,有一种绷紧了的弦即将断裂前的味道。
梁承烬站在公馆的露台上,没有开灯,只看着远处西洼子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一言不发,整个人都融进了夜色里。
季明明拿着一件风衣走过来,给他披上。
“赵黑七已经送回去了。”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小时前卡车进入了禁区,没有异常。”
“嗯。”
梁承烬点了一下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棋子,已经落在了棋盘最关键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步。
现在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骚乱,一场能把全城日本人的眼睛和枪口都吸引过去的骚乱。
他需要调走那座魔窟周围所有的护卫,为赵黑七,也为他自己,创造出一个绝对真空的时间。
他需要他的大哥陆秉章,来帮他点燃这第一把火。
也只有他,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梁承烬转身走进书房,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纸。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东局子,军火库。今晚动手,动静越大越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称呼和落款。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季明明:“老规矩,送过去。”
“明白。”
季明明接过纸条,一句话没多问,转身消失在门外。
半个小时后,军统天津站。
一盏昏暗的台灯下,陆秉章展开那张熟悉的纸条,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纸条被他捏得变了形。
“东局子军火库?他疯了吗!”
副站长周一铭凑过来,看到纸条上的内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站长,这……这开什么玩笑!”
东局子军火库,那是什么地方?
日本华北方面军在天津最大的军火储备地,里面存放的武器弹药,足够武装一个师团。
一个中队的日军加上一个团的伪军常年驻守。
外围是电网、探照灯、机枪碉堡,防御工事比海光寺的司令部还要森严!
梁承烬让他们去碰东局子军火库,这不是调虎离山,这是把羊往老虎嘴里送!
周一铭的声音都变了调:“站长,梁承烬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不会是个圈套吧?他跟我们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今天想借日本人的手,把我们一网打尽?”
“闭嘴!”
陆秉章吼了一声,屋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周一铭不敢再说话,但脸上的怀疑和恐惧掩饰不住。
陆秉章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圈套?他不是没想过。
可是一想到梁承烬冒着暴露的风险,在钟楼顶上为他清除了叛徒张谦,这个念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那神乎其神的一枪,是他亲眼所见。
那份情做不了假。
他虽然不知道梁承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兄弟。
相信那个和他结拜,一起立誓要报效国家的兄弟。
梁承烬让他把动静搞大,那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一个天大的理由。
陆秉章重新坐下反复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飞速转动。
“他不是让我们去攻占军火库,”陆秉章的声音冷静下来,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只是让我们去‘搞出动静’。”
“动静越大越好……”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几遍,眼神越来越亮。
“传我的命令!”
陆秉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里的犹豫和挣扎一扫而空,只剩下疯狂的火焰。
“所有行动队,所有外勤人员,包括后勤的,能拿枪的,全部集合!今晚我们干一票大的!”
“站长,三思啊!”周一铭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陆秉章一拍桌子,声音里是山一样的份量。
他走到周一铭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老周,这次行动虚张声势为主,袭扰为辅。在外围打几枪,扔几个手榴弹,制造混乱。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就行,绝对不要恋战,更不要硬冲。”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演戏。给全天津的日本人,演一出大戏。”
周一铭看着陆秉章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站长!”他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今晚,他们是演员。
是为梁承烬那场真正的大戏,拉开序幕的演员。
午夜,十二点。
天津城东。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将东局子军火库外围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陆秉章亲自带队,几十个弟兄从三个方向对着军火库的外围阵地发动了突袭。
一时间,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震动了整个天津。
海光寺司令部。
山胁正隆从一个人的肚皮上被警卫叫醒,听到军火库遇袭的消息,当场就踹翻了身边的女人。
“八嘎!这群重庆的苍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我的军火库!”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冲到电话旁,对着话筒咆哮。
“命令!城内所有部队,立刻、马上,向东局子方向集结!务必全歼来犯之敌,保护军火库安全!”
“命令宪兵司令部,立刻出动!封锁所有通往城东的道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命令西洼子仓库守备队,抽调一半兵力,火速增援!告诉他们,军火库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他们所有人都要切腹谢罪!”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天津城,都因为军统这次疯狂的行动,而彻底动了起来。
一队队日本兵从军营里开出,一辆辆军车呼啸着冲向城东。
就连平日里守备森严、被列为最高禁区的西洼子仓库,也派出了大部分的机动力量,由一名少佐亲自带队,前去增援。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席卷全城的巨大混乱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逆着人流悄无声息的驶向了防卫变得空虚的西洼子。
车里,坐着梁承烬和季明明。
梁承烬手里,把玩着那个纽扣大小的引爆器。
“大哥那边,动静搞得很大。”
季明明看着远处城东冲天的火光,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该怎么做。”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了远方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魔窟,就在眼前了。
轿车在距离禁区外围一公里的地方停下。
梁承烬和季明明下了车,换上夜行衣,如同两道鬼影,迅速融入了黑暗。
研究所的守卫,果然被调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哨兵也都心不在焉,三三两两的聚在了一起,伸着脖子望向城东的方向,嘴里还在议论着那边的战况。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吸引了过去。
梁承烬和季明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绕过了外围的岗哨和新铺设的电网,潜入到了那栋白色的主楼附近。
他们藏身在一片灌木丛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赵黑七的信号。
按照计划,赵黑七在将那块伪装成煤块的炸药放入焚尸炉后,会找机会去二楼西侧的病菌培养室。
那里有一盏长明灯,他会用身体,有节奏地遮挡灯光三次。
那就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梁承烬的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他不知道赵黑七在里面,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满盘皆输。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黑七失败,他将启动第二套方案,哪怕是开着车直接撞进去,也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凌晨三点五十分。
距离焚尸炉每日自动启动,进行高温消毒,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梁承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失败了?
就在这时,主楼二楼西侧倒数第三个窗户。
那盏昏黄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
接着,又亮起,然后,再次熄灭。
一,二,三!
整整三次!是约定好的信号!
赵黑七成功了!
“他成功了!”
季明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梁承烬的眼中,也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纽扣引爆器。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在黑暗中矗立的白色建筑。
那里埋葬了无数同胞的冤魂。
那里,是这个民族身上一道正在腐烂流脓的伤口。
而今天他就要用雷霆和火焰,将这道伤口连同里面的蛆虫,一同烧成灰烬!
“再见了,魔鬼们。”
他在心里默念一句。
然后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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