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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海光寺,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山胁正隆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从东京大本营派来的陆军少将,名叫石井四郎,正坐在主位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山胁正隆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冷汗。
西洼子研究所被夷为平地,甲1855部队全军覆没。
这件事的震动,远比山胁正隆预想的要大。
现在,整个华北方面军的脸都被打肿了,而他山胁正隆,就是那个最直接的责任人。
“山胁君,对于这次的失利,你有什么看法?”
石井四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山胁正隆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我的失职!”山胁正隆深深鞠躬.
“我低估了重庆分子的疯狂,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石井四郎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站在另一边的梁承烬。
“梁桑,你是帝国在天津最倚重的眼睛和耳朵,这件事,你怎么看?”
梁承烬从一进门开始,就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默和悲愤。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山胁正隆,然后才转向石井四郎。
“将军阁下,我认为,这绝不是天津军统那群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山胁正隆的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神采。
梁承烬继续分析:“昨晚的行动,分为两部分。第一,佯攻东局子军火库,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和机动部队。
第二,在同一时间,一支精锐小队用我们从未见过的爆破技术,对西洼子研究所进行了精准的内部摧毁。”
“这种行动的策划能力、情报获取能力和执行力,远远超出了陆秉章的水平。这更像是一次……来自更高层面的、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石井四郎的眉毛动了动:“更高层面?”
“戴笠。”
梁承烬吐出两个字。
“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手下有一支最精锐的特工部队,专门执行这种高难度的暗杀和破坏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且,将军阁下您不觉得奇怪吗?戴笠为什么不直接炸军火库,那样的战果和影响,不是更大吗?他偏偏选了西洼子。”
梁承烬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石井四郎脸上。
“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第一,摧毁帝国最重要的‘圣战’成果。第二,他想除掉我。”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梁承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慨。
“我梁承烬,在重庆那边是头号汉奸。戴笠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制造这场大乱,就是想嫁祸于我,让帝国的高层怀疑我,借刀杀人!
因为他知道,西洼子仓库的安全,名义上,也归我这个特务机关的顾问负责。仓库一出事,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悲壮的色彩。
山胁正隆看向梁承烬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是啊,梁君为帝国做了这么多,现在出了事,自己第一时间怀疑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石井四郎沉默了很久,他一直在观察梁承烬的表情。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委屈,有对帝国忠诚不被理解的悲愤,但唯独没有心虚。
“你的意思是,戴笠派了一支特别行动队,从南方过来,执行了这次任务?”石井四郎问。
“大概率是从上海走水路,然后秘密潜入天津。”梁承烬给出结论。
“他们完成了任务,现在很可能已经循着原路返回了。”
“查!给我查!”
石井四郎猛地一拍桌子。
“命令上海方面,彻查所有可疑人员!就算是把上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支部队给我找出来!”
“将军阁下!”梁承烬向前一步,主动请缨,“我请求前往上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天津的军统,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威胁来自南方,来自戴笠的核心力量。”梁承烬的语气很坚决。
“上海是远东最大的情报中心,鱼龙混杂,我们的人在那里处处受制。我愿意亲自去协助当地的同僚,揪出这伙人。我更担心,他们在上海会不会策划同样的行动!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主动回对他最危险的上海,这在石井四郎和山胁正隆看来,这简直是忠诚的最好证明。
“好!”
石井四郎站起身,走到梁承烬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君,帝国没有看错你!我批准你的请求!我给你最高的权限,上海的特高课、宪兵队,都由你调动!我只要一个结果!”
“嗨!”梁承烬低头。
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他不仅洗脱了嫌疑,还拿到了一张去往南京的“官方船票”。
接下来,是该给天津的这些朋友,送上一份“告别礼物”了。
……
当天晚上,梁承烬的公馆。
他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铺开一张天津地图,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名字和地点。
一个陆军少将,两个宪兵大佐。都是日军在天津防务和情报系统里的关键人物。
他将这张纸条,连同另一张写着行动细节的纸条,一起放进了一个信封。
“送过去。”他对季明明说。
季明明接过信封,她的手有些凉:“这次……玩得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他们怎么会信呢?”梁承烬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真的要……”季明明没有把话说完。
第二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行动时,对着我的左肩开一枪,用7.62mm口径的子弹,要打穿。
“这是必须的流程。”
梁承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演戏就要演全套。我要让全天津的日本人都看到,重庆的杀手为了杀我,已经不择手段了。我这个‘头号汉奸’的身份,才算真正坐实了。”
季明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两天后,天津火车站。
日军和伪警察将整个车站内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梁承烬要去上海的消息,已经在上层圈子里传开。
山胁正隆亲自到场为他送行,这排场给得足足的。
“梁君,一路保重!上海那边就拜托你了!”山胁正隆握着梁承烬的手,说得情真意切。
“为帝国尽忠,是我辈的本分。”梁承烬客套地回答。
就在他转身,准备踏上火车的那一刻。
意外,发生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车站对面的一栋阁楼里传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梁承烬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的位置,炸开一团血花。
他踉跄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和不敢相信的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保护顾问!”
“有刺客!”
小林信一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了梁承烬身上。
周围的日本兵和特务乱成一团,对着枪响的方向疯狂扫射。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陆秉章带着他的行动队,早已经从阁楼的后门从容撤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梁承烬,捏紧了手里的枪。
这一枪,打在兄弟的身上,却痛在他自己的心里。
……
公馆里,季明明正在给梁承烬处理伤口。
子弹被取了出来,伤口也用烈酒消了毒。
她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动作很轻,很仔细。
梁承烬没穿上衣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没吭。
季明明的手指,无意中拂过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有刀伤,有枪伤,有烙铁烫的痕迹……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梁承烬叼着烟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习惯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三个字。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行。
这条路,从他选择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没有回头路。
“明天一早,我就坐船走。”梁承烬说。
“军方的船,更安全,天津这边就交给你了。记住收缩所有活动,转入静默。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明白。”季明明答道,“南京那边……”
“南京,”梁承烬的眼睛眯了起来,“恐怕比天津,还要热闹。”
汪伪政府即将成立,那将是另一个巨大的旋涡。
各方势力都会聚集到那里,龙蛇混杂,其中的凶险,无法预料。
而他,将带着日本人的“尚方宝剑”,一头扎进那个最深的漩涡中心。
季明明包扎好伤口,站起身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值得吗?”
梁承烬沉默了。
他取下嘴里的烟看着烟头发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娘以前跟我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我不信鬼神,也不信命。”
他转过头看着季明明,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我信,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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