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破晓庄园是什么时候准备了另一套攻城器械。

    当南侧城墙陷入绞肉机般的苦战，罗尔夫和卢克恩正红着眼拿人命填平壕沟时。

    庄园北侧那本该死寂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了沉重的碾压声。

    在破晓精锐的护送下，几台巨大的冲车与云梯已悄无声息地抵近了那座被视为铁板的庄园。

    亚修提矛而立，看着那几乎空无一人的北墙，

    “撞开它。”

    “轰隆——！”

    三轮撞击过后，北侧的大门轰然崩碎。

    破晓庄园的突袭犹如一柄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剖开了红杉庄园防御最薄弱的背脊。

    令亚修感到诧异的是，这种攻势几乎称得上是“势如破竹”，甚至有些顺利得过了头。

    那些在南墙上顶着开膛破肚之痛，却还能想着反击的“怪物”守卫。

    在他们冲进庄园的那一刻，那股机械而疯狂的死志似乎突然间潮水般退去了。

    士兵们的眼神里重新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波动。

    看着那些庞大的石鳞巨蜥碾碎营房，看着亚修那杆燃烧着薪火的长矛扫过残垣。

    这些刚才还悍不畏死的士兵们开始溃散、尖叫，甚至有人跪在烂泥里疯狂求饶。

    人性，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归了这些躯壳。

    当亚修带人杀到庄园正中心的主楼前时，最后几个仓皇逃窜的守卫正拼命往门里钻。

    “关门！快关上大门！”

    守门的卫兵满脸惊恐，手指颤抖着想要合上沉重的橡木门。

    根本不需要亚修下令。

    后方的汉克与罗德早已弯弓搭箭。

    两声沉闷的弦音破空。

    “嗖！嗖！”

    “呃——”

    正在关门的两名守卫喉咙一凉，利箭瞬间贯穿颈部。

    两人双手无力地松开门环，身躯软绵绵地顺着门板滑落，死死卡在了门缝中间。

    剩下的人见状，再无半点阻拦的勇气。

    士兵们惊叫丢下兵刃，一头扎进侧方的阴影里，就这么消失在庄园深处。

    亚修驻足于主楼门前。

    那一地的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深深凝视着那幽深的入口，没有多过停顿，就这么大步跨入昏暗的大厅之中。

    刚一踏入，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大厅内没有点灯。

    顺着穹顶漏下的一缕惨淡微光，一座巨大的倒十字架，被生生倒吊在梁木之上

    殷红的鲜血顺着十字架的尖端滴落，在下方的石板上汇聚成一滩刺目的血洼。

    而在那倒十字架下，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正静静地跪在那里。

    赫然是之前在城墙上，用重弓射向亚修的那名二阶战职者！

    他没有逃，也没有拔出武器，只是对着那亵渎的倒十字架，低声呢喃着诡异的悼词：

    “……你是枯萎的起始，是终焉的牧者……”

    “血肉归于泥土，意志升于深渊，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光寂灭。”

    “愿倒悬的暗影，接引迷途的羔羊……”

    跟在亚修身后的克莱恩，在看清那倒悬十字架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向来沉稳如铁的脸上，血色褪尽。

    “异端……这是赤裸裸的亵渎……”

    克莱恩死死盯着那倒悬的十字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中战锤的骨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圣父啊，这是何等的邪恶！

    对于一个曾经将圣辉教义视为生命的圣教卫士而言。

    眼前的一幕，简直就像是将圣堂里最纯净的圣水，强行灌入了蛆虫翻滚的粪坑中一样，令人作呕到毛骨悚然。

    而听到克莱恩颤抖的呢喃。

    倒十字架下，那跪着的人影终于停下了祈祷。

    他缓缓侧过头。

    沉重的覆面头盔遮挡了他的面容，只有从头盔的缝隙阴影中，透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死寂双眼。

    “克莱恩大人。”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熟稔，

    “真没想到，最后要送我这最后一程的……竟然会是您吗？”

    那一瞬间，克莱恩如遭雷击。

    颤抖从他的嘴唇瞬间蔓延到全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头盔下的阴影，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

    “格……格里？是你？”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克莱恩踉跄着向前迈出半步，似乎想要走近看个清楚，却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真相。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克莱恩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看向亚修，又看向格里，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难道……那个黑沙庄园的克鲁格……真的是他？！”

    “呵呵。”

    “对，没错。那当然就是您所认识的那个‘逐光教士’，克鲁格大人啊。”

    格里扶着膝盖，缓慢地从血水里站起身。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兀地笑了一声，

    “哦不，他现在不该叫那个名字了。现在应该叫他……‘迷惘屠夫’才对。”

    “当啷。”

    格里抬起手，解开了下颌的卡扣，随手将那顶沉重的覆面头盔扔在了石板上。

    随着头盔落地。

    一张早已不能称之为“人脸”的面孔，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有完好的皮肤。

    纵横交错的、犹如老树皮般的丑陋疤痕密布其上。

    每一道伤口都像是被藤蔓强行撕裂后又草草缝合，甚至有几处还透着病态的暗紫色。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

    克莱恩眼底那原本涌动的怒火与惊骇，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痛惜与哀伤。

    他想起在教廷时。

    这个年轻人曾是那样俊美秀气，甚至曾经被选为唱诗班的领唱。

    那是曾经在教团里，最敬仰他、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大人的后辈啊！

    “格里……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克莱恩握着战锤的手无力地垂下，“自从三年前，你和克鲁格在那场迷雾中失踪后……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呵呵……呵呵哈哈！”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格里突然仰起头，癫狂地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大厅里不断回荡，豁开的嘴唇扯动着那些蜈蚣般的伤疤，听得人有些脊背发凉。

    “克莱恩大人，您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天真啊。”

    “都到了这吃人的迷雾中了，您难道还没有认清现实吗？”

    格里停止了狂笑，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克莱恩：

    “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更没有克鲁格大人那样的野心和力量。我，我只是个连一阶都勉强的废物而已！”

    他指着自己那张犹如恶鬼般的脸，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落在那群流民和掠夺者的手里，被他们当成狗一样拴在泥地里。”

    “在那些该死的、漫长的、没有薪火的黑夜里，现在我能站在这里，还能拥有这般力量……”

    “这，不已经是我这种废物最好的结果了吗？”

    克莱恩无言以对。

    自从他的“圣母”理想被亚修无情击碎，见识过这迷雾里种种令人发指的恶行后，他早就不像当初那样天真了。

    他完全能想象到，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见习教士，在这片迷雾中会遭遇怎样非人的折磨。

    可是……

    “可是，三年前你们是一起失踪的啊！你明明一直都和克鲁格在一起不是吗？”

    克莱恩咬着牙，眼底满是不解与痛苦，“即便他……他变了，也不应该眼睁睁看着你被折磨成这样！”

    “不，不是克鲁格大人。”

    格里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知道克莱恩误会了。

    “那天迷雾降临，大家被冲散以后……我是一个人落进了那群渣滓的营地里。”

    “如果不是克鲁格大人后来找到了我，亲手屠了那个营地，把我从粪坑里挖出来……”

    “如果不是大人赐予了了我重新握起弓箭的力量……”

    格里猛然歪着头，看着满脸哀恸的克莱恩，

    “克莱恩大人”

    “您看，能见到我像现在这样拥有了二阶的力量，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您难道，不应该为我感到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