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胸有成竹，那诊断书当然是真的，但不是马金桂的。

    那是姜静两年前在县医院做的检查，重度抑郁症，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苒苒回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对着墙壁发呆，有时候忽然就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姜媛带她去县医院看的病，药也吃了大半年，后来慢慢好了，诊断书和报告单一直放在她那里。

    她昨晚一夜没咋睡，把上面的名字和年龄P成了马金桂的。

    她是学电商的，Photoshop是基本功，啥商品图海报都修过，改几个字不在话下。

    她用电脑把扫描件改了，打印出来，做得天衣无缝。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姜静站在旁边，手不抖了。

    她看见姜媛朝她使的那个眼色，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苒苒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苒苒的头顶上，自个儿带着女儿找了个角落坐下。

    村长接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上面的字他不全认得啥意思，但那红彤彤的章他认得，县医院的，错不了。

    他抬起头，眉头拧着，问：“这抑郁症，严重不？是啥精神病？”

    姜媛叹了口气，“严重啊！村长你不知道，我奶奶现在胡言乱语，见谁骂谁，跟疯狗差不多，还要咬人打人呢。

    听我爸打电话说，奶奶昨天晚上还闹着要自杀，拿头往墙上撞，拦都拦不住。”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哪能让她自杀乱了咱们村的风水？

    我想着自己吃点亏，出钱送她去养老院生活吧，好歹让她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村长听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倒是很有孝心啊！

    你奶奶那脾气，村里谁不知道？脾气太大，肝火旺盛！

    得了这个病，也不怪她。

    你做孙女的能这样想，真是太难得了。”

    他说着，目光移到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心里忽地咯噔了一下。

    那男人坐在那里喝茶。

    他那身气派，那沉稳的、不言不怒的架势，不像是一般人。

    村长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乡长，可他觉得，这人比乡长还要有派头。

    他转过头，问姜媛：“小姜啊？这位是？”

    姜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叶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村长，这些都是我大学同学，他们跟我一块儿顺道过来帮忙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

    村长把诊断书还给了姜媛，没有再多问。

    他在这村子里干了了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疯了的老人，闹事的儿女，为了钱、为了地、为了几间破屋子撕破脸的一家人。

    他见过太多了。

    他瞅了一眼姜德厚，又瞥了一眼姜保军，再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穿黑衣服的年轻人。

    他不蠢，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他是村长，不是法官。

    这判案的事儿可轮不着他。

    他只需要让这事过得去，不让村里人看笑话就完了。

    “那个，”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既然有医院的证明，那就按医院的办吧。

    有病治病，这都是你们自家的事，外人怎么好插手呢？你们自己一家人商量好就行，你还有啥事啊？”

    “大伯，是这样，我爷爷奶奶老糊涂了，收了别人家的彩礼要嫁我妹，我妹坚决不同意，今天是想退彩礼，请你来做个见证帮帮忙！”姜媛忙把正事给说了。

    村长一听，眉毛竖起，“退彩礼？这可是大事啊！这太不好办了你说是不是，钱都收了，咋退呢这事儿真的闹心呐……”

    姜媛看村长那样儿好像犯便秘似的，一时摸不着头脑，骤然恍然大悟，忙把求救似的眼神瞅向叶玄，走到叶玄身边问他，“这可怎么办呀？”

    叶玄心下了然，朝赵宇使了个眼色。

    然后姜媛就看见赵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动了。

    正好远处雷云禾听说村长过来了，赶忙从屋里端出了新鲜的茶水和点心。

    她走得慢，怕洒了，手稳得很。

    点心是自家做的米糕，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上面还撒了几粒红枸杞。

    赵宇见了，忙跑过去，双手接过茶盘，恭恭敬敬地放在村长手边的茶几上。

    放茶盘的时候，一个红包从茶盘底下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村长手边。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

    村长的手指触到那红包的边角，眼皮跳了一下。

    他迅速不动声色地把手盖上去，五指一拢，红包便进了他的袖口。

    刚才掂了掂，看这厚度，至少有一万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这姜家大闺女，不简单啊！

    “喝茶，喝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院子外头传来了动静。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骂骂咧咧的，男的女的都有，混在一处，听不清骂什么，只听得那声音又粗又野，什么屎尿屁都混在一块儿说。

    村长放下茶杯，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笑了。

    “嘿，我当是谁，原来是对面村的邓伟啊！”

    邓伟这个人，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

    偷鸡摸狗，不干人事。

    去年偷了邻村王老六家的三轮车，卖到废品站，被抓了个正着，关了几天。

    前年还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赔了好几万。

    他爹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妈骂街能骂一整天，不带重样的；

    他爹喝了酒就打老婆，打完了就躺在地上哭，哭完了又喝。

    这一家子，在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浑蛋家族。

    邓伟和他爸妈走进院子，三个人都穿着旧衣裳，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邓伟的妈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横肉。

    他爹更不像样，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破俩大洞，脚趾头黑黢黢的。

    三个人一进院子，眼睛就在那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那两辆黑色的车子上，最后落在堂屋里。

    邓伟的妈先开口了：“姜家那个老不死的呢？把她给我叫出来！收了钱就想赖账？”

    村长从堂屋里走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咳嗽了两声。“咳咳咳，我说两句啊！”

    “这个姜家奶奶马金桂，得了疯病，平时说话做事，那就不是正常人啊！

    这马上就要去县里精神病院治病去了！

    听说他们收了你们彩礼，十八万对吧。

    今天我做主，把这个钱退给你们。

    你们一块儿签个彩礼退还协议书，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怎么样？”

    他说完，气定神闲，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邓伟的妈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一张，骂声就炸开了：

    “放屁！什么疯病？

    我前天来的时候她还好好儿的，骂人骂得比谁都响亮！

    你们想赖账是吧？我告诉你们，没门儿！”她一边骂一边往堂屋里冲，脚步咚咚咚的，像擂鼓。

    邓伟跟在他妈后面，个子不高，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先在姜媛脸上停了一下，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又落在叶玄身上，又移到那几个保镖身上，吓得嘴角一收。

    他拉了拉他妈的袖子，悄咪咪说：“妈，你收着点，人家那边人多。”

    他妈的胳膊一甩，把他甩开了，嗓门更大了：“人多怎么了？人多就能赖账？

    我告诉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我已经给了，人你们必须给我家儿子当媳妇！

    你敢不认，我跟你们拼命！”她说着，两手叉腰，站在堂屋门口气昂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