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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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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青竹出门前,苏云卿先来了监察司。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是南市新买的枣糕。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他不能多吃。”

    苏云卿立刻把枣糕放到青竹手里。

    “那给青竹。”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那包枣糕,沉默了一下。

    “我如今连看见点心,都要先问能不能归我?”

    赵大夫道: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陆寻:“……”

    青竹抱着小册子,忍笑忍得肩头轻轻一动。

    苏云卿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笑。

    她神色有些认真。

    “昨夜青竹说,今日要议禁物。”

    “我回去想了一夜。”

    陆寻抬头。

    “想到了什么?”

    苏云卿道:

    “货好禁。”

    “人难禁。”

    “但人若带着手艺出去,有时候比带一箱铁更要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商队最怕的也不是货丢。”

    “是老师傅被挖走。”

    “货没了,还能再买。”

    “手艺走了,铺子就空了。”

    青竹低头,把这两句记下。

    陆寻看着苏云卿,笑了笑。

    “苏掌柜如今也会先看人了。”

    苏云卿脸微红。

    “是你们说得多,我听懂了一点。”

    陆寻摇头。

    “不是一点。”

    “这点很要紧。”

    他说着,看向青竹。

    “今日乌桓若说禁物,他们未必只说货。”

    “他们可能说人。”

    青竹点头。

    “我昨夜也这么想。”

    “若他们说要雇铁匠、马医、车匠呢?”

    陆寻道:

    “不能一口说不许。”

    青竹一怔。

    “不能?”

    “不能。”

    陆寻道:

    “大雍百姓不是货。”

    “不能像禁刀剑一样,说不许这个人、不许那个人。”

    “否则乌桓会说,大雍连百姓谋生都不许。”

    青竹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陆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青竹眼睛微亮。

    陆寻继续道: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车匠可以在边市修车。”

    “不能教造军车。”

    “马医可以看马病。”

    “不能随军出关。”

    “人可以挣工钱。”

    “但工在哪里做、做什么、做到几日、谁雇、谁保,都要写清。”

    青竹飞快写下。

    不是禁人,是禁技出界。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陆寻看了一眼。

    “这两句能用。”

    赵大夫冷声道:

    “用完回来,不许再让他说。”

    青竹点头。

    “我会盯着。”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答应得很顺啊。”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有理。”

    陆寻叹气。

    “你们都是赵大夫的人了。”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了。

    赵大夫把药碗放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那碗药,又看着青竹手里的枣糕。

    半晌之后,只能认命地端起来。

    青竹临走时,偷偷从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枣糕。

    放在陆寻手边。

    声音很轻。

    “半块。”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冷冷道:

    “我看见了。”

    青竹手一抖。

    陆寻默默把那半块枣糕推了回去。

    “禁物。”

    院子里顿时笑开。

    ……

    鸿胪寺议事厅。

    今日气氛一开始很平。

    价牌昨日被压住。

    责牌也写出了四段。

    如今只剩禁物。

    所有人都知道,禁物这一关必定难。

    但难在哪里,众人心中还没完全有数。

    何慎先把兵部拟好的禁物单摆出来。

    铁锭。

    兵刃。

    箭头。

    甲片。

    弓弩。

    军马具。

    火油。

    军用药材。

    矿图。

    边防图。

    每一样后面,都写得很清楚。

    不得入市。

    不得私带。

    不得夹货。

    查出则没收,涉事商队停市。

    青竹看着这份单子,心里松了半口气。

    明面上的禁物,确实划得清。

    铁锅是铁锅。

    刀是刀。

    犁头是犁头。

    甲片是甲片。

    只要名字写清,很多东西就不能混。

    阿史那骨都看完禁物单,竟没有反驳。

    他点头。

    “大雍所禁,乌桓可以理解。”

    何慎眉头微动。

    姜怀礼也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太快。

    青竹握紧笔。

    答应得太快,往往有坑。

    果然。

    阿史那骨都很快又取出一张新单。

    “既然货物禁物已清。”

    “乌桓也有一请。”

    姜怀礼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边市若开,铁锅铁釜入草原,车轴、犁具、马具皆要修补。”

    “乌桓愿高价聘请大雍匠人。”

    “铁匠二十。”

    “车匠十。”

    “马医十。”

    “木匠十。”

    “随边市而行。”

    “教草原百姓修锅、修车、治马、补具。”

    “薪银由乌桓出。”

    “愿去者自愿。”

    “不得强留。”

    “不得买卖。”

    他说得很慢。

    也很周全。

    几乎每一句都堵住了反驳。

    不是买人。

    是雇人。

    不是强迫。

    是自愿。

    不是做兵器。

    是修锅修车治马。

    不是长留。

    是随市而行。

    阿勒真坐在一旁,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这才是他们今日真正要谈的。

    铁器可以拆成锅釜犁头。

    禁物也可以划掉刀剑甲片。

    可匠人呢?

    匠人的手。

    匠人的眼。

    匠人的经验。

    这些不在货单上。

    若大雍说不许百姓去草原挣钱,那就显得大雍苛待自家百姓。

    若大雍答应,乌桓便能一点点把手艺带走。

    议事厅里果然安静下来。

    何慎脸色最难看。

    “铁匠不可出关。”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何大人。”

    “我们请铁匠修锅,不是打刀。”

    何慎冷声道:

    “铁匠会打锅,也会打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大雍厨子会用刀,是否也算兵刃之人?”

    这话一出,阿勒真身后几个乌桓人低低笑了一声。

    何慎脸色一沉。

    吕文昌皱眉。

    姜怀礼也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阿史那骨都这句话很狡猾。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会某种手艺,就把他整个人禁掉。

    否则禁物就变成了禁人。

    可若不禁,又确实危险。

    青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阿史那骨都请雇大雍匠人,称自愿、高薪、不得强留。

    她写完,脑子里浮出陆寻早上的话。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看向她。

    “青竹书录。”

    青竹道:

    “匠人不是货。”

    阿史那骨都点头。

    “当然。”

    青竹继续道:

    “所以不能像货一样,写几名铁匠、几名车匠。”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青竹这句话,并不是直接拒绝。

    但它先把问题摆正了。

    匠人不是货。

    不能放在货单上写数量。

    青竹继续道:

    “若正使要雇人。”

    “要写清,不是乌桓向大雍买匠人。”

    “是边市内,有匠人做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何慎眼睛一亮。

    姜怀礼也立刻明白过来。

    对。

    第一步,不能让乌桓把“二十铁匠、十车匠”写成边市交换项目。

    一旦写进边市货单,就像货一样被议价、被交割。

    这不行。

    人不是货。

    不能交割。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既然不入货单,那可否入工单?”

    青竹心里一紧。

    这人果然厉害。

    她拆掉货单,他立刻换成工单。

    姜怀礼看向青竹。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

    青竹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陆寻的第二句。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于是她道:

    “可以议工。”

    “但要分地方。”

    阿史那骨都问:

    “何为分地方?”

    青竹道:

    “边市内。”

    “边市外。”

    “出关。”

    她一边说,一边写。

    边市内可议。

    边市外须报。

    出关不许私雇。

    何慎立刻接道:

    “对。”

    “铁匠可在边市内修锅修釜。”

    “不得出关。”

    吕文昌也道:

    “车匠可修车轴。”

    “不得随乌桓商队深入草原。”

    姜怀礼补道:

    “若确需边市外修补,须由边市官登记,限时、限地、限事。”

    青竹飞快记下。

    限时。

    限地。

    限事。

    阿史那骨都笑了。

    “限得如此细,匠人如何做工?”

    青竹抬头。

    “说不清的工,不能接。”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陆寻。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

    从问事桌到边市,她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谁收。

    说不清几日回。

    说不清马价。

    说不清责任。

    每一次,说不清的背后,都有人想占便宜。

    做工也是一样。

    说不清去哪。

    说不清做什么。

    说不清几日回来。

    说不清谁担保。

    那就不能去。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深了些。

    “青竹书录。”

    “你们大雍百姓,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

    青竹道:

    “能。”

    “但若以边市名义去,就要写清。”

    “他自己去谋生,是他自己的事。”

    “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就是两国的事。”

    “不能混。”

    吕文昌一拍案边。

    “此言有理。”

    “民间自谋,与边市雇工,不可混为一谈。”

    姜怀礼立刻道:

    “可入工牌。”

    工牌。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五清之外,又多了一张附牌。

    不是货牌。

    不是价牌。

    是工牌。

    青竹低头写下:

    工牌:人不入货,工须写清。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今日不能强压。

    于是换了个方向。

    “既如此。”

    “乌桓愿遵大雍规矩。”

    “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

    “但边市内,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

    何慎脸色又变。

    来了。

    真正的坑在这里。

    不出关。

    但在边市教。

    人没走远。

    技却过去了。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补釜、炼火、辨铁,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

    何慎道:

    “只能修,不得教。”

    阿史那骨都摇头。

    “若不教,锅坏一次,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

    “这不是买卖。”

    “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

    这话又狠。

    若大雍说不教,便像故意卡技术。

    若说教,又怕技艺外流。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她忽然明白了。

    教也要分。

    修锅是一回事。

    炼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道:

    “能教小修。”

    何慎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

    “小修?”

    青竹点头。

    “锅把掉了,怎么钉。”

    “锅沿裂了,怎么补。”

    “车轴松了,怎么紧。”

    “马掌脱了,怎么换。”

    “这些可议。”

    “但炼铁、锻刀、制箭、造甲、配军马具,不可教。”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

    这比一句“不得教”更稳。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

    吕文昌道:

    “可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姜怀礼点头。

    “这句好。”

    青竹低头写: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道:

    “何为小修,何为大制?”

    青竹想了想。

    这个必须写清。

    否则后面又会争。

    她看向何慎。

    何慎立刻道:

    “小修。”

    “限已成之物修补。”

    “不得从无到有造器。”

    卢马官也开口:

    “马医小治可教。”

    “如洗伤、换药、辨蹄裂。”

    “不可教军马催醒、急奔调养、战马选种。”

    何慎补道:

    “铁匠小修。”

    “补锅、补釜、修犁头。”

    “不可教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

    吕文昌也道:

    “车匠小修。”

    “修车轴、换轮辐。”

    “不可教军车制法。”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不是一句全禁。

    是把技艺分层。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可以给一点。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不能给。

    这不是小气。

    这是守门。

    ……

    阿史那骨都听完,忽然笑了。

    “大雍今日,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

    何慎冷声道:

    “正使若只为补锅,自然不怕分清。”

    这句话堵得漂亮。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

    “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

    何慎道:

    “被乌桓逼的。”

    青竹笔尖一顿。

    她想写。

    又觉得这句太冲。

    最后还是写了。

    何慎称,被乌桓逼的。

    阿勒真看到她写,脸色一黑。

    “这也写?”

    青竹认真道:

    “旁录。”

    阿勒真气得闭嘴。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

    他知道,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

    “若有大雍匠人,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婚嫁、谋生,大雍也禁?”

    这话一出,议事厅气氛又变了。

    这不是边市雇工。

    这是个人自由。

    若大雍说禁,显得苛。

    若不禁,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

    姜怀礼皱眉。

    吕文昌沉默。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个比工牌更难。

    因为人不是货。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

    可若完全不管,也会被钻空子。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

    想起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又想起回条。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她忽然问:

    “正使说自愿。”

    “谁证明自愿?”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

    青竹继续问:

    “谁送他出关?”

    “谁收他入队?”

    “去了多久?”

    “能不能回来?”

    “家中知不知道?”

    “他若半路不愿走,找谁说?”

    一连串问题落下。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

    自愿两个字,也太大。

    要问谁证明。

    谁担保。

    何时去。

    何时回。

    能不能反悔。

    青竹低头写:

    自愿也要有凭。

    写完,她又添:

    无凭自愿,最容易变成被愿意。

    这句话一写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没忍住笑了。

    “被愿意?”

    青竹脸一红。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

    “好懂。”

    姜怀礼也道:

    “此句虽俗,却准。”

    裴玄淡淡道:

    “可用。”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你比昨日更会说话。”

    青竹想了想。

    “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安静。

    人被当货带走。

    这几个字,比所有官话都重。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也终于冷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

    可若以高薪、自愿、婚嫁、探亲为名,带几个匠人出关,不难。

    一旦人到了草原,还能不能回来?

    谁知道?

    青竹继续道:

    “若真自愿。”

    “那就写自愿书。”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乌桓雇主签名。”

    “限期。”

    “限地。”

    “到期须回边市销记。”

    “未回,由雇主说明。”

    “若本人中途反悔,须送回边市。”

    她越说越稳。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此刻全用上了。

    一个人出关做工,也该有回条。

    不是给他添门槛。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

    何慎直接道:

    “还要加一条。”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不得出关受雇。”

    卢马官道:

    “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也不得出关。”

    姜怀礼道:

    “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不得携带图样、器具样式、军用笔记。”

    青竹一条条写。

    写到最后,工牌后又多了一栏。

    出关工凭。

    不是所有人都禁。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

    要本人。

    要家中。

    要官府。

    要雇主。

    要期限。

    要回记。

    要反悔可回。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

    青竹抬头。

    “不叫回条。”

    “叫归路。”

    这两个字落下,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

    归路。

    比工凭更重。

    比登记更重。

    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最怕的不是出门。

    是没路回来。

    有了凭。

    有了期限。

    有了销记。

    有了雇主签名。

    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

    姜怀礼轻声道:

    “归路。”

    “这词好。”

    何慎点头。

    “可写。”

    吕文昌也道:

    “人可出关谋生,但归路须在。”

    青竹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

    傍晚时,禁物一清终于落纸。

    除禁物单外,又附了三张小牌。

    工牌。

    小修牌。

    归路牌。

    工牌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边市内做工,须写清谁雇、做什么、几日、工钱多少。

    边市外做工,须报边市官。

    出关私雇,不许。

    小修牌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补锅、补釜、修犁、修车、换马掌,可议。

    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军车、战马秘法,不许。

    归路牌写:

    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须本人按印、家中知晓、边市官登记、雇主签名、限期归市。

    中途反悔,雇主须送回边市。

    期满未归,雇主须说明。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不得出关受雇。

    三张小牌摆在桌上。

    阿勒真脸色很难看。

    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若陆寻不在,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

    “看来本使这趟京城,来晚了。”

    青竹握着笔。

    “不是来晚。”

    “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

    阿史那骨都一怔。

    随即笑出声。

    “好。”

    “学到这里。”

    他说完,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明日,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

    姜怀礼点头。

    “鸿胪寺恭候。”

    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

    眼神很深。

    因为他知道,这三张牌一落,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被堵住了大半。

    不是完全堵死。

    但每一步,都要留痕。

    留痕,就不好做手脚。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已经累得手腕发酸。

    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放到桌上。

    “今日议完禁物。”

    陆寻看她脸色,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

    他没有急着翻册子。

    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先喝。”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谢谢。”

    赵大夫看陆寻一眼。

    这次难得没骂。

    青竹喝了半盏茶,才把今日的事说完。

    从乌桓要雇匠人。

    到人不入货单。

    到边市内做工。

    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再到最后的归路牌。

    陆寻听得很认真。

    等青竹说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眼神彻底亮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陆寻笑了。

    “很好。”

    青竹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忍不住感叹。

    “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

    “商队雇人远行,也该有归路凭。”

    苏云卿轻声道:

    “铺子招远来的女工,也该让她家里知道。”

    青竹一怔。

    她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也愣了一下。

    随即认真起来。

    “我不是随口说。”

    “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只说工钱高。”

    “人进了后院,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

    “若也有归路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眼神柔和。

    “苏掌柜。”

    “你又想到一件大事。”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觉得,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写下: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这一笔落下,青竹忽然觉得,归路牌不只在边市。

    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

    回到南市。

    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

    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终于开口。

    “今晚到此为止。”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合上册子。

    但她心里却还亮着。

    像有一盏小灯,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

    ……

    夜里。

    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时,他点了点头。

    看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时,他眉头舒展开一些。

    看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停了很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

    “这句话好。”

    “人可谋生。”

    “归路须在。”

    他轻轻敲了敲案面。

    “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

    “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

    岳沉舟道:

    “陆寻未去。”

    皇帝笑了。

    “朕知道。”

    “所以才更好。”

    “他教出来的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岳沉舟点头。

    “今日确实如此。”

    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苏云卿那句“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时,他眼神忽然一顿。

    “这句是谁说的?”

    岳沉舟道:

    “苏云卿。”

    皇帝沉默下来。

    顾延章案之后,苏云卿重新开铺。

    他知道。

    苏记验尺,他也知道。

    可今日这句话,和边市一样,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女子做工。

    远来女工。

    铺坊后院。

    家中不知。

    无凭无路。

    皇帝放下记录。

    “苏承业的女儿,也开始看见东西了。”

    岳沉舟道:

    “她在南市。”

    “看得自然不同。”

    皇帝点头。

    “明日五清单若定,边市可阶段性收住。”

    他说完,手指落在“归路”二字上。

    “但这个归路牌。”

    “可以再看看。”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先不急着铺。”

    “让监察司暗查南市、东市几处女工铺坊。”

    “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

    岳沉舟神色一肃。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别让陆寻去。”

    岳沉舟道:

    “臣明白。”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底有些笑意。

    “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房后,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

    她写下三句。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停笔。

    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

    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

    若没有监察司。

    若没有陆寻让她写。

    她这一生,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丫鬟”。

    没有名字。

    没有牌子。

    没有归路。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

    很亮。

    第二日清晨。

    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

    马牌、货牌、价牌、责牌、禁物牌,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

    边市第一轮,总算被压在了纸上。

    青竹赶到议事厅时,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青竹问。

    姜怀礼点头。

    “成了大半。”

    何慎在旁边道:

    “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

    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

    “价牌还要细议数目。”

    “但尺已经定了。”

    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

    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裴玄从外头走进来。

    脸色很冷。

    “北门驿出事。”

    众人神色一变。

    裴玄看向青竹。

    “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

    “驿中名册没有。”

    “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

    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

    归路牌刚写下。

    就有人没了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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