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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青竹出门前,苏云卿先来了监察司。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是南市新买的枣糕。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他不能多吃。”
苏云卿立刻把枣糕放到青竹手里。
“那给青竹。”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那包枣糕,沉默了一下。
“我如今连看见点心,都要先问能不能归我?”
赵大夫道: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陆寻:“……”
青竹抱着小册子,忍笑忍得肩头轻轻一动。
苏云卿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笑。
她神色有些认真。
“昨夜青竹说,今日要议禁物。”
“我回去想了一夜。”
陆寻抬头。
“想到了什么?”
苏云卿道:
“货好禁。”
“人难禁。”
“但人若带着手艺出去,有时候比带一箱铁更要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商队最怕的也不是货丢。”
“是老师傅被挖走。”
“货没了,还能再买。”
“手艺走了,铺子就空了。”
青竹低头,把这两句记下。
陆寻看着苏云卿,笑了笑。
“苏掌柜如今也会先看人了。”
苏云卿脸微红。
“是你们说得多,我听懂了一点。”
陆寻摇头。
“不是一点。”
“这点很要紧。”
他说着,看向青竹。
“今日乌桓若说禁物,他们未必只说货。”
“他们可能说人。”
青竹点头。
“我昨夜也这么想。”
“若他们说要雇铁匠、马医、车匠呢?”
陆寻道:
“不能一口说不许。”
青竹一怔。
“不能?”
“不能。”
陆寻道:
“大雍百姓不是货。”
“不能像禁刀剑一样,说不许这个人、不许那个人。”
“否则乌桓会说,大雍连百姓谋生都不许。”
青竹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陆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青竹眼睛微亮。
陆寻继续道: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车匠可以在边市修车。”
“不能教造军车。”
“马医可以看马病。”
“不能随军出关。”
“人可以挣工钱。”
“但工在哪里做、做什么、做到几日、谁雇、谁保,都要写清。”
青竹飞快写下。
不是禁人,是禁技出界。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陆寻看了一眼。
“这两句能用。”
赵大夫冷声道:
“用完回来,不许再让他说。”
青竹点头。
“我会盯着。”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答应得很顺啊。”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有理。”
陆寻叹气。
“你们都是赵大夫的人了。”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了。
赵大夫把药碗放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那碗药,又看着青竹手里的枣糕。
半晌之后,只能认命地端起来。
青竹临走时,偷偷从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枣糕。
放在陆寻手边。
声音很轻。
“半块。”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冷冷道:
“我看见了。”
青竹手一抖。
陆寻默默把那半块枣糕推了回去。
“禁物。”
院子里顿时笑开。
……
鸿胪寺议事厅。
今日气氛一开始很平。
价牌昨日被压住。
责牌也写出了四段。
如今只剩禁物。
所有人都知道,禁物这一关必定难。
但难在哪里,众人心中还没完全有数。
何慎先把兵部拟好的禁物单摆出来。
铁锭。
兵刃。
箭头。
甲片。
弓弩。
军马具。
火油。
军用药材。
矿图。
边防图。
每一样后面,都写得很清楚。
不得入市。
不得私带。
不得夹货。
查出则没收,涉事商队停市。
青竹看着这份单子,心里松了半口气。
明面上的禁物,确实划得清。
铁锅是铁锅。
刀是刀。
犁头是犁头。
甲片是甲片。
只要名字写清,很多东西就不能混。
阿史那骨都看完禁物单,竟没有反驳。
他点头。
“大雍所禁,乌桓可以理解。”
何慎眉头微动。
姜怀礼也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太快。
青竹握紧笔。
答应得太快,往往有坑。
果然。
阿史那骨都很快又取出一张新单。
“既然货物禁物已清。”
“乌桓也有一请。”
姜怀礼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边市若开,铁锅铁釜入草原,车轴、犁具、马具皆要修补。”
“乌桓愿高价聘请大雍匠人。”
“铁匠二十。”
“车匠十。”
“马医十。”
“木匠十。”
“随边市而行。”
“教草原百姓修锅、修车、治马、补具。”
“薪银由乌桓出。”
“愿去者自愿。”
“不得强留。”
“不得买卖。”
他说得很慢。
也很周全。
几乎每一句都堵住了反驳。
不是买人。
是雇人。
不是强迫。
是自愿。
不是做兵器。
是修锅修车治马。
不是长留。
是随市而行。
阿勒真坐在一旁,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这才是他们今日真正要谈的。
铁器可以拆成锅釜犁头。
禁物也可以划掉刀剑甲片。
可匠人呢?
匠人的手。
匠人的眼。
匠人的经验。
这些不在货单上。
若大雍说不许百姓去草原挣钱,那就显得大雍苛待自家百姓。
若大雍答应,乌桓便能一点点把手艺带走。
议事厅里果然安静下来。
何慎脸色最难看。
“铁匠不可出关。”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何大人。”
“我们请铁匠修锅,不是打刀。”
何慎冷声道:
“铁匠会打锅,也会打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大雍厨子会用刀,是否也算兵刃之人?”
这话一出,阿勒真身后几个乌桓人低低笑了一声。
何慎脸色一沉。
吕文昌皱眉。
姜怀礼也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阿史那骨都这句话很狡猾。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会某种手艺,就把他整个人禁掉。
否则禁物就变成了禁人。
可若不禁,又确实危险。
青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阿史那骨都请雇大雍匠人,称自愿、高薪、不得强留。
她写完,脑子里浮出陆寻早上的话。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看向她。
“青竹书录。”
青竹道:
“匠人不是货。”
阿史那骨都点头。
“当然。”
青竹继续道:
“所以不能像货一样,写几名铁匠、几名车匠。”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青竹这句话,并不是直接拒绝。
但它先把问题摆正了。
匠人不是货。
不能放在货单上写数量。
青竹继续道:
“若正使要雇人。”
“要写清,不是乌桓向大雍买匠人。”
“是边市内,有匠人做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何慎眼睛一亮。
姜怀礼也立刻明白过来。
对。
第一步,不能让乌桓把“二十铁匠、十车匠”写成边市交换项目。
一旦写进边市货单,就像货一样被议价、被交割。
这不行。
人不是货。
不能交割。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既然不入货单,那可否入工单?”
青竹心里一紧。
这人果然厉害。
她拆掉货单,他立刻换成工单。
姜怀礼看向青竹。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
青竹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陆寻的第二句。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于是她道:
“可以议工。”
“但要分地方。”
阿史那骨都问:
“何为分地方?”
青竹道:
“边市内。”
“边市外。”
“出关。”
她一边说,一边写。
边市内可议。
边市外须报。
出关不许私雇。
何慎立刻接道:
“对。”
“铁匠可在边市内修锅修釜。”
“不得出关。”
吕文昌也道:
“车匠可修车轴。”
“不得随乌桓商队深入草原。”
姜怀礼补道:
“若确需边市外修补,须由边市官登记,限时、限地、限事。”
青竹飞快记下。
限时。
限地。
限事。
阿史那骨都笑了。
“限得如此细,匠人如何做工?”
青竹抬头。
“说不清的工,不能接。”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陆寻。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
从问事桌到边市,她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谁收。
说不清几日回。
说不清马价。
说不清责任。
每一次,说不清的背后,都有人想占便宜。
做工也是一样。
说不清去哪。
说不清做什么。
说不清几日回来。
说不清谁担保。
那就不能去。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深了些。
“青竹书录。”
“你们大雍百姓,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
青竹道:
“能。”
“但若以边市名义去,就要写清。”
“他自己去谋生,是他自己的事。”
“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就是两国的事。”
“不能混。”
吕文昌一拍案边。
“此言有理。”
“民间自谋,与边市雇工,不可混为一谈。”
姜怀礼立刻道:
“可入工牌。”
工牌。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五清之外,又多了一张附牌。
不是货牌。
不是价牌。
是工牌。
青竹低头写下:
工牌:人不入货,工须写清。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今日不能强压。
于是换了个方向。
“既如此。”
“乌桓愿遵大雍规矩。”
“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
“但边市内,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
何慎脸色又变。
来了。
真正的坑在这里。
不出关。
但在边市教。
人没走远。
技却过去了。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补釜、炼火、辨铁,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
何慎道:
“只能修,不得教。”
阿史那骨都摇头。
“若不教,锅坏一次,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
“这不是买卖。”
“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
这话又狠。
若大雍说不教,便像故意卡技术。
若说教,又怕技艺外流。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她忽然明白了。
教也要分。
修锅是一回事。
炼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道:
“能教小修。”
何慎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
“小修?”
青竹点头。
“锅把掉了,怎么钉。”
“锅沿裂了,怎么补。”
“车轴松了,怎么紧。”
“马掌脱了,怎么换。”
“这些可议。”
“但炼铁、锻刀、制箭、造甲、配军马具,不可教。”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
这比一句“不得教”更稳。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
吕文昌道:
“可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姜怀礼点头。
“这句好。”
青竹低头写: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道:
“何为小修,何为大制?”
青竹想了想。
这个必须写清。
否则后面又会争。
她看向何慎。
何慎立刻道:
“小修。”
“限已成之物修补。”
“不得从无到有造器。”
卢马官也开口:
“马医小治可教。”
“如洗伤、换药、辨蹄裂。”
“不可教军马催醒、急奔调养、战马选种。”
何慎补道:
“铁匠小修。”
“补锅、补釜、修犁头。”
“不可教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
吕文昌也道:
“车匠小修。”
“修车轴、换轮辐。”
“不可教军车制法。”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不是一句全禁。
是把技艺分层。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可以给一点。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不能给。
这不是小气。
这是守门。
……
阿史那骨都听完,忽然笑了。
“大雍今日,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
何慎冷声道:
“正使若只为补锅,自然不怕分清。”
这句话堵得漂亮。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
“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
何慎道:
“被乌桓逼的。”
青竹笔尖一顿。
她想写。
又觉得这句太冲。
最后还是写了。
何慎称,被乌桓逼的。
阿勒真看到她写,脸色一黑。
“这也写?”
青竹认真道:
“旁录。”
阿勒真气得闭嘴。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
他知道,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
“若有大雍匠人,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婚嫁、谋生,大雍也禁?”
这话一出,议事厅气氛又变了。
这不是边市雇工。
这是个人自由。
若大雍说禁,显得苛。
若不禁,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
姜怀礼皱眉。
吕文昌沉默。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个比工牌更难。
因为人不是货。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
可若完全不管,也会被钻空子。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
想起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又想起回条。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她忽然问:
“正使说自愿。”
“谁证明自愿?”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
青竹继续问:
“谁送他出关?”
“谁收他入队?”
“去了多久?”
“能不能回来?”
“家中知不知道?”
“他若半路不愿走,找谁说?”
一连串问题落下。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
自愿两个字,也太大。
要问谁证明。
谁担保。
何时去。
何时回。
能不能反悔。
青竹低头写:
自愿也要有凭。
写完,她又添:
无凭自愿,最容易变成被愿意。
这句话一写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没忍住笑了。
“被愿意?”
青竹脸一红。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
“好懂。”
姜怀礼也道:
“此句虽俗,却准。”
裴玄淡淡道:
“可用。”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你比昨日更会说话。”
青竹想了想。
“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安静。
人被当货带走。
这几个字,比所有官话都重。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也终于冷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
可若以高薪、自愿、婚嫁、探亲为名,带几个匠人出关,不难。
一旦人到了草原,还能不能回来?
谁知道?
青竹继续道:
“若真自愿。”
“那就写自愿书。”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乌桓雇主签名。”
“限期。”
“限地。”
“到期须回边市销记。”
“未回,由雇主说明。”
“若本人中途反悔,须送回边市。”
她越说越稳。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此刻全用上了。
一个人出关做工,也该有回条。
不是给他添门槛。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
何慎直接道:
“还要加一条。”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不得出关受雇。”
卢马官道:
“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也不得出关。”
姜怀礼道:
“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不得携带图样、器具样式、军用笔记。”
青竹一条条写。
写到最后,工牌后又多了一栏。
出关工凭。
不是所有人都禁。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
要本人。
要家中。
要官府。
要雇主。
要期限。
要回记。
要反悔可回。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
青竹抬头。
“不叫回条。”
“叫归路。”
这两个字落下,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
归路。
比工凭更重。
比登记更重。
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最怕的不是出门。
是没路回来。
有了凭。
有了期限。
有了销记。
有了雇主签名。
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
姜怀礼轻声道:
“归路。”
“这词好。”
何慎点头。
“可写。”
吕文昌也道:
“人可出关谋生,但归路须在。”
青竹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
傍晚时,禁物一清终于落纸。
除禁物单外,又附了三张小牌。
工牌。
小修牌。
归路牌。
工牌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边市内做工,须写清谁雇、做什么、几日、工钱多少。
边市外做工,须报边市官。
出关私雇,不许。
小修牌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补锅、补釜、修犁、修车、换马掌,可议。
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军车、战马秘法,不许。
归路牌写:
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须本人按印、家中知晓、边市官登记、雇主签名、限期归市。
中途反悔,雇主须送回边市。
期满未归,雇主须说明。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不得出关受雇。
三张小牌摆在桌上。
阿勒真脸色很难看。
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若陆寻不在,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
“看来本使这趟京城,来晚了。”
青竹握着笔。
“不是来晚。”
“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
阿史那骨都一怔。
随即笑出声。
“好。”
“学到这里。”
他说完,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明日,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
姜怀礼点头。
“鸿胪寺恭候。”
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
眼神很深。
因为他知道,这三张牌一落,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被堵住了大半。
不是完全堵死。
但每一步,都要留痕。
留痕,就不好做手脚。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已经累得手腕发酸。
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放到桌上。
“今日议完禁物。”
陆寻看她脸色,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
他没有急着翻册子。
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先喝。”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谢谢。”
赵大夫看陆寻一眼。
这次难得没骂。
青竹喝了半盏茶,才把今日的事说完。
从乌桓要雇匠人。
到人不入货单。
到边市内做工。
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再到最后的归路牌。
陆寻听得很认真。
等青竹说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眼神彻底亮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陆寻笑了。
“很好。”
青竹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忍不住感叹。
“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
“商队雇人远行,也该有归路凭。”
苏云卿轻声道:
“铺子招远来的女工,也该让她家里知道。”
青竹一怔。
她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也愣了一下。
随即认真起来。
“我不是随口说。”
“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只说工钱高。”
“人进了后院,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
“若也有归路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眼神柔和。
“苏掌柜。”
“你又想到一件大事。”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觉得,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写下: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这一笔落下,青竹忽然觉得,归路牌不只在边市。
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
回到南市。
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
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终于开口。
“今晚到此为止。”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合上册子。
但她心里却还亮着。
像有一盏小灯,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
……
夜里。
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时,他点了点头。
看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时,他眉头舒展开一些。
看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停了很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
“这句话好。”
“人可谋生。”
“归路须在。”
他轻轻敲了敲案面。
“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
“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
岳沉舟道:
“陆寻未去。”
皇帝笑了。
“朕知道。”
“所以才更好。”
“他教出来的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岳沉舟点头。
“今日确实如此。”
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苏云卿那句“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时,他眼神忽然一顿。
“这句是谁说的?”
岳沉舟道:
“苏云卿。”
皇帝沉默下来。
顾延章案之后,苏云卿重新开铺。
他知道。
苏记验尺,他也知道。
可今日这句话,和边市一样,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女子做工。
远来女工。
铺坊后院。
家中不知。
无凭无路。
皇帝放下记录。
“苏承业的女儿,也开始看见东西了。”
岳沉舟道:
“她在南市。”
“看得自然不同。”
皇帝点头。
“明日五清单若定,边市可阶段性收住。”
他说完,手指落在“归路”二字上。
“但这个归路牌。”
“可以再看看。”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先不急着铺。”
“让监察司暗查南市、东市几处女工铺坊。”
“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
岳沉舟神色一肃。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别让陆寻去。”
岳沉舟道:
“臣明白。”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底有些笑意。
“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房后,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
她写下三句。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停笔。
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
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
若没有监察司。
若没有陆寻让她写。
她这一生,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丫鬟”。
没有名字。
没有牌子。
没有归路。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
很亮。
第二日清晨。
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
马牌、货牌、价牌、责牌、禁物牌,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
边市第一轮,总算被压在了纸上。
青竹赶到议事厅时,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青竹问。
姜怀礼点头。
“成了大半。”
何慎在旁边道:
“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
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
“价牌还要细议数目。”
“但尺已经定了。”
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
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裴玄从外头走进来。
脸色很冷。
“北门驿出事。”
众人神色一变。
裴玄看向青竹。
“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
“驿中名册没有。”
“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
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
归路牌刚写下。
就有人没了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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