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恨从佛龛下面取出那本经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经书用油布包着，裹了很多层。拆开最后一层，露出暗黄色的封面，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掌印。掌印陷入纸面，很深，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按上去的。

    他把经书翻开来。

    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很密，笔画潦草，像是抄写的人赶时间。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看不太清楚。

    他合上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石殿里很暗，只有佛龛前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很久，结了一个灯花，光一闪一闪的。

    骆一禾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壁。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他没有看萧无恨，只是盯着墙上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无恨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光透了进来，把殿内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的，像冬天里的雪。

    他回头看了一眼。

    骆一禾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的那些弟子，我没有杀。”

    他说。

    骆一禾没有回答。

    萧无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石殿。

    演武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那十个高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兵器架还立在那里，插着各种兵器，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他穿过演武场，走过铁门，走出了飞鹰堡。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棵枯了的胡杨树下面，看见了慕容小雪。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拿到了？”

    她问。

    萧无恨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油布包裹的经书递给她。

    慕容小雪接过去，没有拆开，只是掂了掂分量。

    “下册的掌法。”

    她说。

    “骆一禾练了一辈子，就是练的这一本。”

    萧无恨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以后不会再练了。”

    他说。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

    “你杀了他？”

    “没有。”

    萧无恨说。

    “他坐在石殿里，没有出来。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会死在自己手里。”

    她说。

    “练了一辈子掌法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掌法没有用了。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靠着胡杨树，看着远处的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干燥，粗糙，像砂纸刮在脸上。

    “两本了。”

    慕容小雪说。

    “欧阳长青那一本，加上这一本。”

    萧无恨从怀里又摸出一本经书来。

    比从飞鹰堡拿到的那一本薄一些，封面也是暗黄色的，但没有掌印，只有几个模糊的字迹。那是他从欧阳长青身上搜出来的。

    两本经书摆在一起，一本厚，一本薄。

    慕容小雪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还差两本。”

    萧无恨说。

    “上官复那一本，和慕容家的那一本。”

    慕容小雪的目光在经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我爹的那一本，在我手里。”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萧无恨转头看着她。

    慕容小雪没有看他。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本书。

    和那两本差不多厚，但封面是深蓝色的。

    她把木盒递给他。

    萧无恨接过去，没有打开。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出洞府之前。”

    慕容小雪说。

    “我回去了一趟。”

    萧无恨的手指在木盒上摩挲了一下。

    “你爹留给你的。”

    “嗯。”

    慕容小雪的声音很平静。

    “他一直留着。他知道有一天会用得上。”

    萧无恨把木盒合上，和那两本经书放在一起。

    三本经书，三种颜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加上上官复那一本，就是四本。”

    他说。

    “四本凑齐了，会发生什么。”

    慕容小雪看着他。

    “你不会想知道。”

    她说。

    “当年你爹想把真经毁掉，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不该留在世上。”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本从飞鹰堡拿到的经书，翻开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很小，笔画很密，像是写的人怕被别人看到，故意写成这样。有些地方写着穴位名称，有些地方画着经脉走向图，有些地方只有一句话。

    “白骨内劲，走太阴经，过少商，汇于掌心。”

    他念出来。

    慕容小雪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练过？”

    “没有。”

    萧无恨合上书。

    “我只是在想，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那么多人不要命地去抢。”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它给人希望。”

    她说。

    “它告诉你，只要你练了它，你就能拥有无上的力量。所有的敌人都会在你面前跪倒，所有的遗憾都可以用力量来弥补。”

    她顿了顿。

    “但它没有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萧无恨看着她。

    “你知道吗。”

    “我知道。”

    慕容小雪说。

    “练得越深，就越放不下它。它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你，让你变得多疑，暴躁，偏执。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你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你的力量。”

    “欧阳长青就是这样变成的。”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那骆一禾呢。”

    “他还没有练到那一步。”

    慕容小雪说。

    “他只练了下册的掌法，没有上册的内功配合。掌法再厉害，也只是外功，伤不了心。”

    她把那三本经书收起来，放回木盒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她问。

    萧无恨想了想。

    “先留着。”

    他说。

    “等拿到最后一本，再说。”

    慕容小雪没有追问。

    她把木盒收进包裹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土。

    “那就走吧。”

    她说。

    “回金陵。”

    萧无恨站起来，跟着她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蓝婷呢。”

    慕容小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在金陵。”

    她说。

    “我让她留在客栈里。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到处跑，不合适。”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的女孩。蓝婷，蓝继仁的女儿。她父亲为了救他而死，她跟着他，说是无处可去。

    他不忍心赶她走。

    但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慕容小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不碍事。”

    她说。

    “让她跟着吧。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萧无恨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山下走。

    风从他们背后吹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飞鹰堡，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座墓碑，立在天地之间。

    他们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客栈在镇子尽头，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照在石板路上，像一个圆形的印章。

    蓝婷站在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见他们回来，她迎了上来。

    “萧大哥，慕容姐姐，你们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晚饭做好了。我炖了一只鸡，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慕容小雪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

    她说。

    蓝婷摇了摇头。

    “不辛苦。你们在外面打生打死的，我做顿饭算什么。”

    她的眼睛在那只木盒上扫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但萧无恨没有注意到。

    他已经走进客栈了。

    慕容小雪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蓝婷一眼，然后跟着萧无恨走了进去。

    夜色落下来。

    灯笼的光在风里晃着，把门口那个素衣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但那弧度里，少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