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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怀瑾沿来路走回客栈。他脑子里在过画面,裳虹握竹筷的姿势,护井人拔刀的角度。
他低了一下头,手指在空中虚勾了一下,模拟铁线的轨迹:如果出手再快一拍,落点从脚踝换到膝盖窝,那应该能多拖两息。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势比完了两遍改进方案。
这不是空想。
蒲泽教过他:吃过亏的地方,要在脑子里反复走,直到走通为止。
走到客栈门口时,院门被推开了。
开明站在门口,灰白旧袍子上沾着露水和泥土,袖口有一道新的撕裂口,但没有血迹。
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连夜赶路没睡过的痕迹。
他看了竹怀瑾一眼,走进院子,在枇杷树下坐定,解下酒壶灌了一口。
“铁瓦观是空的。”开明把酒壶往桌上一墩。“被人耍了一道。”
竹怀瑾等了几息:“假的?”
“有人故意留了痕迹引我过去。我到的时候,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矿洞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空剑匣,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说什么?”
开明抬起眼看着他:“信上说,‘看好那孩子,有人已经盯上他了。’”
竹怀瑾的手指,在衣角上按了一瞬。
“信上说的‘那孩子’……”
“是你。”开明没有让他说完。“有人调虎离山。把我引开,才好对你下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留了信,是好事。一,对方不想伤你的命,至少现在不想。二,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在你身上,在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竹怀瑾的脑子里,线头自己串了起来,昨晚有人翻墙来找开明,把他引去铁瓦观;同一晚,护井人在巷子里堵裳虹;今天早上,护井人又来客栈传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探进来,是另外一个护井人。
他看见开明坐在院子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开明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竹怀瑾:
“那姓裳的女子被抓了。”
竹怀瑾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砰的一声闷响:“哪个抓的?”
“镇长的人。她今天早上又跑到石阁那边去了,被护井长亲自撞见的。现在人被关在石阁旁边的偏房里。镇长说要等天彭门的人来了再处置。”
护井人说完,没有多解释。他看了开明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竹怀瑾读不懂的东西,像认识,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院门外。
竹怀瑾转头看向开明,开明站在那里,没有动。
枇杷树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竹怀瑾意外的话:
“去吧。”
竹怀瑾愣了一下。
“五息。”开明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拖住五息,剩下的我来收尾。”
竹怀瑾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穿过客栈大堂,推开大门,朝石阁方向跑了出去。
在他身后,开明站在枇杷树下,慢慢喝了一口酒。
他看着竹怀瑾消失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蒲泽,你收的这个徒弟,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然后他放下酒壶,迈步跟了上去。
方山村的街道上,竹怀瑾跑过两条巷子,绕过一棵老槐树,远远已经看见了石阁的飞檐。
他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的节奏,把气沉到丹田里,不疾不徐。手很稳。
他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不是犹豫,是看见了平台上的阵仗。
青石平台上,护井长正站在灵井旁边。他的姿态很松弛,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通往偏房的唯一通道。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护井人,正是昨晚那个被裳虹刺伤的人。
偏房的门关得紧紧的。
竹怀瑾没有停下,直接走上石阶,踏上了平台边缘站定。
护井长注意到了他,两个人隔着五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竹怀瑾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怯。手自然垂在身侧,既没有握剑柄,也没有后退。
他看见了护井长眼睛里那一点极轻的警惕。
然后他走到偏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然后侧头扫了一眼窗缝,里面是空无一人。
他转过身,护井长还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离开他。
竹怀瑾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走下平台,拐进巷子。
他刚拐进去,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你站着别动。”
他猛地转头,裳虹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靠在墙壁上。
“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他压低声音。
“关进去了。又出来了。那间偏房的后墙有一块松动的石头。”
竹怀瑾沉默了片刻:“你今晚还去吗?”
裳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坚定:
“去。井下的神性本源我必须拿到。”
话音刚落,石阁方向传来脚步声——护井长正在绕着平台巡视,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他们藏身的巷口不到二十步。
裳虹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退入更深处的阴影。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得很有劲。
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她很快松开了。
“今晚子时,镇口老槐树下。来不来随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沿着巷子另一侧快速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墙角的转弯处。
竹怀瑾靠在长满青苔的老墙上,花了几息时间来消化刚才的信息。
然后他转身,沿来路走回客栈。
他穿过大堂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湿布擦拭茶壶,看见他一个人回来,什么也没问。
他走回后院,枇杷树下,开明还坐在那里,面前多了一壶新沏的茶。
“她不在偏房里了?”
“嗯。她自己出来的。”
开明放下茶碗,嘴角弯了一下:“那姑娘,比我想的还能干。”
竹怀瑾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把裳虹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灵井下面有神性本源,护井长在守着什么,她打算今晚子时动手。
他放下茶碗,看着碗底残留的茶渣:
“我需要一个决断。”
开明没有看他,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冬天的老树根:
“你已经有了。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没有选错。”
竹怀瑾握住茶碗,沉默了片刻:“她是天彭门的人?”
开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你怕不怕?”
竹怀瑾想了想,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不怕。”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在溪谷里捡到的暗红色残片,指尖在那道剑痕上划过——
温热,一点刺痛。
他把残片藏回怀中,走进房间,开始清点所有能用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镇口的方向暗成一团墨。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沉缓。
从穿越山谷的第一夜,到现在站在一口被剑仙封印过的井口边,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纵目墟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了。
他在成长。
而且他知道,今晚过后,还会长出一截新的骨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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