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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届科举落幕之后,新一季度的外放派遣也陆续定了下来。新科进士们还要回乡祭祖、安家、料理诸事,晚些时候才赴任。
可像王世安、卫景安这般已经在外历练过,又得了新任命的官员,便要早早开始收拾行装,确定启程的日子。
徐宅后院里,林噙霜靠在榻上,手里原还拿着一卷账册。
卫景安坐在她身侧,从方才起便抱着她不放。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很,语气却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执拗。
“旬日一封书信,霜儿要记得看,也要记得回。”
“……好。”
卫景安仍不放心,又道:“母亲是昔日勇毅侯独女,京中许多女眷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只是徐家爵位到底不在了,你和母亲又独居此处,万一遇上什么急事,终究不便。安国公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母亲,生来热心肠。我已求她多看顾你们一二。若有什么急事,或遇上不好出面的麻烦,你便去寻她。”
林噙霜一怔:“你竟去求了王夫人?”
“嗯。”
“她答应了?”
“答应了。”卫景安道:“王夫人心善,又知道你如今有孕,十分怜惜。”
林噙霜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心里清楚,安国公夫人肯答应,多半还是看在卫景安同王世安交情匪浅的份上。
可不管缘由如何,这都是一层实实在在的庇护。
卫景安离京以后,有了王家偶尔照看,徐宅便更稳妥些。
林噙霜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卫景安又继续道:“三年后,枫儿也该到开蒙的年纪了。若一切顺利,我到时应能赶回来,亲自替他开蒙。可若我赶不回来,也已经拜托过王兄。到时候让枫儿同王家大房的嫡长子一道上课。”
林噙霜彻底怔住。
她这些日子其实很乱。
起初,她是盼着卫景安赶紧走的。
这一个月以来,除却朝中必要的差事,同僚间不得不去的宴席,或是偶尔回卫家给他父亲请安尽孝,再替两个妹妹安排女夫子、打点将来议亲之事以外,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一开始,林噙霜只觉得头疼。
她怕极了如今他这副样子。
不质问,不怨恨,不翻旧账,也不逼她做选择。
只把自己以最卑微却又最强硬的姿态挤进她的日子里。
今日陪长枫读书,明日替徐氏看账,后日又带着人修缮院墙。
口口声声说不求什么,却一点一点把这个家该由男人担起来的事,全都担了过去。
长枫也在他的陪伴下,慢慢变了许多。
从前的长枫因她和母亲精心呵护,难免娇气了些,可如今随卫景安出去了几回,小性子便少了许多,虽然仍旧会撒娇,却已懂事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卫景安依旧不要求她什么。
不求她去卫家见他的父亲和妹妹,也不求她卷入卫家的琐事里。
听说他二妹妹即将议亲,卫景安这些日子也忙得很。
女夫子、嫁妆、宅子、田产,桩桩件件都要他这个做兄长的拿主意。
可他从不在她面前抱怨,也不叫她帮忙操心。
仿佛真如她所愿,只叫她安心做她的林噙霜,做徐宅的姑娘。
可他越是这样,林噙霜心里反而越不是滋味。
也越发地乱。
所以她才想着,他走了才好。
走得远远的,不在她跟前晃了,她才能慢慢冷静下来。
关起门来,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免得哪一日脑子发昏,真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可此时此刻,听着他连长枫三年后的开蒙都想到了,林噙霜心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于像春日薄冰一样,被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身,抬起手臂,攀上了卫景安的脖子。
仰头吻住了他。
卫景安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便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窗外春寒料峭,屋中却暖意融融。
良久,林噙霜才微微退开。
她眼尾有些红,气息也乱了几分,却仍旧望着他,轻声道:“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的。”
卫景安看着她。
许久,他眼底终于慢慢涌出一个久违的笑。
干净,明亮,毫无遮掩。
“既如此,”卫景安低声道:“那霜儿再替我保管一样东西。”
林噙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卫景安松开她,翻身下榻,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递到林噙霜手中。
林噙霜接过来时,就觉得手上一沉。
好奇地打开一层层软布,待看清里头的东西,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纯金打成的项圈。
圈身上錾着精细的花纹,边缘正中央坠着一块白玉,又镶了几颗红宝石。
精致,漂亮,还很值钱。
卫景安看着她那爱不释手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喜欢就好。”
林噙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是说让我替你保管?”
卫景安道:“你若不喜欢,便替我保管,既然喜欢,便送你了。”
林噙霜看着他,沉默片刻,又低下头来继续把玩着那金项圈,漫不经心道:“那我也不同你客气。若肚子里这个是个姑娘,这便是她日后的嫁妆。若还是个小子,聘礼也有得忙。我且替他收着。”
卫景安望着她,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固所愿也。”
——
“你个傻子!”
赶往西北赴任的路上,王世安骑在马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卫景安。
“你母亲留下的玉,好不容易赎回来,又叫人重新打成金项圈,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景安神色平静:“嗯。”
王世安更气了:“你嗯什么嗯?你还不告诉她那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就不怕她不知道轻重,转手给熔了,或是随手送人?”
卫景安看着前方官道。
春日风起,远处山色青灰,路边枯草间已经冒出些新绿。
他笑了笑:“她不会。”
王世安皱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这林氏,说是受徐老太太大恩,想留在人家膝下给人尽孝,可我观其言行,她绝非真正知恩图报之辈,倒更像是……”
“我知道。”
卫景安目光沉静:“可那又如何?”
“你!”
“君子重其所行,不责其所思。这个道理,还是当年我初入官场时,王兄教我的呢。”
王世安瞠目结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卫景安继续道:“霜儿想要安稳,想要富贵,想为自己和孩子留后路,这些我都知道。”
“她心里有算计,有权衡,有防备,我也知道。”
“可她救过我的命,真心待过我,也替我生下了长枫。”
“这些,亦是真的。”
王世安半晌无言。
卫景安望着前方,声音很轻:“她若从未对我有半分真心,我自然不会如此。”
“可既有过真心,那便够了。”
王世安看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之后,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美色误人,英雄气短呐!”
卫景安闻言,扭头看了他半晌,忽然驱马上前,伸手替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好遮住颈边那一点隐约露出来的齿印。
他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促狭:“共勉,共勉。”
王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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