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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中,烛火通明。李密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洛阳城的详图。
他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对守在外面的亲卫道:“取笔墨来。”
亲卫应声而入,将笔墨纸砚摆好。
李密提笔,在帛书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对着灯焰吹干墨迹,将帛书折成窄条,封入竹筒,又用蜡封了口,这才交给亲卫:“设法送入洛阳城内,交到元文都手上。”
亲卫接过竹筒,低声问:“魏公,送信的路径是……”
“老路。”李密道,“上次送信的那条线,还能用。”
亲卫领命而去。
帐中安静下来。
李密重新看向舆图,指尖点在回洛仓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琚,”他自言自语,“你守城有一套。但你的城,是孤城。你的粮在城外,你的水在河上。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盏微微晃动的灯。
史大奈求战心切,黄君汉急于立功,全军上下都以为洛阳唾手可得。
但李密知道——李琚不是刘长恭,不是那些一激就出城送死的隋将。
他稳,他沉,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过,”李密缓缓道,“你料到了,又有何用?”
他拿起笔,在舆图的回洛仓上画了一个圈。
“明日,”他搁笔,声音低沉而笃定,“先取回洛。断其粮,再收其城。”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邙山脚下,二十万大营灯火连绵,如同一片倒悬在地上的星河,将洛阳城的北面箍得严严实实。
那座城,已经被锁住了。
寅时三刻,洛水上游。
黑暗中,数不清的船影正在顺流而下。
船桨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船与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如同一群无声的夜鸟贴着水面滑行。
黄君汉站在旗舰船头,眯着眼望着前方笼罩在夜色中的洛阳码头轮廓。
“还有多远?”
“回将军,约莫五里。”
黄君汉点了点头。
“全速前进。”他下令,“卯时之前,我要看到码头上的火光。”
船队加速。
桨手们压低身躯,每一桨都吃足了力。
船头劈开河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前排的一艘先锋船猛地一震,船底传来刺耳的刮擦声,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猛地歪向一侧。
船上的士卒猝不及防,有人被甩进水里,发出惊呼。
“有暗桩!”前方传来嘶喊。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水下的暗桩卡住船底,吃水浅的还好,吃水深的先锋大船被扎穿了船底,河水灌入船舱,船身迅速倾斜。
黄君汉面色一变:“停船!前排散开,绕行!”
但来不及了。
暗桩并非随机布置,而是按着航道走向密密地钉在河床中,只留下一条窄得仅容小舢板通过的缝隙。
瓦岗水师的大船吃水深,根本挤不过去。
就在船队阵型开始混乱的瞬间——上游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紧接着,河面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数十只火筏从上游水堡中放出,顺流而下,直直冲入瓦岗船队中。
火筏上堆满浸了火油的干柴,一碰即燃,火舌舔舐着船板和帆布,浓烟滚滚升腾。
与此同时,左右两岸的铁索从水面下拉起,横截航道。
几艘试图靠岸的船被铁索拦腰拦住,船上士卒被迫跳船,落水后还没来得及游开,便迎头撞上从两侧杀出的快船。
快船上尽是都水监的老卒,弓弩齐射,将水中的瓦岗兵一排排射倒。
黄君汉咬紧牙关,厉声喝道:“后队!后队向两岸靠拢,弓箭手压住岸上……”
他的话没说完,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桅杆上。
与此同时,岸上的木制拒马和鹿角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码头两侧,岸坡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居高临下地将整片河面覆盖在射程之内。
快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插,专挑落单的瓦岗战船下手,贴船放箭、投掷火罐、凿穿船底,动作麻利得像在杀鱼。
瓦岗水师前排被暗桩卡死,中间被火筏烧散,后队被铁索拦住退路,左右两岸全是箭雨。
进不得,退不得,挤在一处河道里像一筐被泼了热油的鱼。
黄君汉的旗舰也被一艘火筏撞上了侧舷,火势迅速蔓延。
他被迫跳上另一艘小船,浑身湿透,面如铁灰。
“撤!”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字,“往下游撤!”
残余的船队开始后撤,但撤退的路也不好走。
长孙无忌布置的水防显然算了他们撤退的路线——暗桩和铁索封死了上游,火筏的余烬还在下游漂着,快船紧咬不放,一路追出二三里才收手。
天色渐渐泛白时,洛水河面终于安静下来。
但水面上的景象,已经与昨夜截然不同。
残破的船板、翻覆的船底、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挤在河道里。
河水被染成暗红,有几艘还在燃烧的战船半沉半浮,冒着呛人的黑烟。
瓦岗水师仓皇退至洛水中游,收拢残兵,不到出发时的一半。
黄君汉站在岸边,望着下游方向那片仍在冒烟的水面,脸色惨白。
他征战多年,从未打过这样的仗。
暗桩、铁索、火筏、快船游射——这一整套布置像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等着他钻进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出发前,他还对部下说:“隋军无水战之能,洛水是我瓦岗马道。”
此刻,这句话像是巴掌,扇在他自己脸上。
“收拢船只,清点伤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信给魏公……水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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