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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旧屋旁边,土线还没干。木棍插在东边地上,绳子拉出一道新屋基。
陈长根站在绳线边,背着手来回看。
谢菜花端着粗瓷碗出来。
“先喝口水。”
李大河最先到。
后头跟着周满仓、陈福生。
钱婶和刘婶子也挎着篮子过来,嘴上说路过,脚却没往别处挪。
陈长根赶紧迎上去。
“大河叔,满仓叔,福生哥,劳你们跑一趟。”
李大河摆摆手。
“起房子是大事。”
“你家这屋,早该看了。”
陈福生扫了一眼旧墙根。
“前阵子雨大,墙脚都泡出印子了。”
谢菜花忙道:“是浪子非说要起新房。”
“我想着旧屋还能住。”
钱婶接话。
“能住是能住,风一吹,瓦都想搬家。”
院外有人笑。
谢菜花脸一红。
陈浪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泥。
“大河爷,满仓爷,福生叔,你们帮我看看。”
“我年轻,房子上的规矩不如你们懂。”
几个长辈脸色都缓了些。
会挣钱是一回事。
起房子,还得敬老规矩。
李大河把竹杖往地上一点。
“先看屋向。”
他走到绳线前,看了看日头。
“堂屋朝南。”
“正房靠里。”
“灶房贴西边,柴房放后头。”
“婚房要干净,别挨着灶烟。”
陈长根连连点头。
“对,对。”
陈福生也道:“堂屋门槛别太低。”
“你家旧屋就吃亏在这儿。”
“雨季水一涨,先泡门脚。”
周满仓没急着说话。
他绕到后院,蹲下抓了一把泥。
泥湿。
昨夜换桶的水还积在墙角。
周满仓按了按地面。
“这里低。”
陈长根跟过去。
“是低了点。”
周满仓站起来,指着后沟。
“不是低一点。”
“你只垫堂屋,不修后沟,雨水从柴房这边倒灌。”
“新屋起了,也泡墙脚。”
谢菜花脸色一紧。
“那还得修沟?”
周满仓点头。
“得修。”
“沟不通,房子白盖。”
谢菜花低头算钱,嘴上没说,脸上已经心疼。
陈福生又看院墙。
“院墙也不能修太窄。”
“以后办酒,摆桌,亲戚来往,都要地方。”
“晚晴嫁过来,门面要有。”
谢菜花赶紧看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小册子,没躲,也没插话,只把“院墙”两个字记上。
李大河用竹杖在土上划线。
“按普通住家来。”
“堂屋两间。”
“正房两间。”
“灶房一间。”
“柴房一间。”
“后院留条窄道,能挑水,能过人。”
“这样省钱,也合规。”
陈福生点头。
“成亲也够体面。”
周满仓补了一句。
“排水沟从后墙走,窄是窄点,也能通。”
陈长根看向陈浪。
“浪子,这样好。”
“够住,也省。”
谢菜花也松了口气。
“我看也行。”
李二牛站在门边,嘴动了动。
孙铁柱看向后院那堆木桶,眉头皱了一下。
陈浪没有急着反驳。
他先看郭庆喜。
“记下来。”
郭庆喜立刻翻开建房页。
“普通住家方案。”
“堂屋两间,正房两间,灶房一间,柴房一间,后院窄道,后墙排水。”
李大河看着陈浪。
“你有别的想法?”
陈浪点头。
“有。”
院里一下静了。
陈浪走到后院,指着那排木桶。
“大河爷,这房子不能只按住人来算。”
李大河眉头一挑。
“房子不住人,住啥?”
李二牛忍不住接话。
“住钱。”
孙铁柱看他。
李二牛马上改口。
“住海货。”
院里又有人笑。
陈浪也没恼。
“二牛话糙,意思没错。”
“陈家现在要收货、洗筐、分盆、短时保活,夜里还要换水。”
“东区十二号要稳,陈家院收货口也要稳。”
“后院只留窄道,桶盆挤在一起,早晚出乱。”
李大河没说话。
周满仓看了一眼木桶。
陈浪走到院门口。
“散户进门,先排篓。”
他指了指收货桌。
“赵虎坐桌,翻底分档。”
“王根生分盆。”
“孙铁柱看水换桶。”
“晚晴记账,庆喜配账。”
“好货、降档货、死坏货,都得分清。”
他又指灶房边。
“桶盆挤在灶房,热墙烘着,活虾发软。”
“洗筐放在堂屋门口,污水过门槛,正房再新也脏。”
“排水沟不绕开储货位,夜里换水一多,后墙先泡。”
谢菜花听得发怔。
她平日只觉得桶多、盆多、草绳多。
陈浪这么一说,哪样东西都该有位置。
陈浪弯腰,捡起一截旧草绳。
“多盖不是显摆。”
“这些东西现在乱堆着,以后要按地方放。”
院外没人笑了。
周二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篓。
赵满仓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我以前花螺一压就破。”
“地方不够,盆也不够。”
钱婶点头。
“这话对。”
“陈家院现在一天进出多少篓,真按普通住家盖,人都转不开。”
刘婶子也道:“灶房烟火一熏,海货肯定不行。”
“我家晒鱼都不敢贴灶墙。”
李大河重新走到宅基线前。
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
“你说的是实话。”
他看向周满仓。
“满仓,你再看后沟。”
周满仓蹲下,重新量泥。
他用脚踩出一道弯线。
“排水沟不能贴灶房。”
“从活水桶位外侧绕。”
“先过后院阴处,再接旧沟。”
陈福生跟着看院墙。
“院墙往东让半丈。”
谢菜花心里一跳。
“半丈?”
陈福生看她。
“半丈不全是白花钱。”
“以后洗筐、挑水、进货、散户排篓,都靠这半丈。”
“窄了,你天天吵。”
李二牛立刻点头。
“对。”
“窄了我搬桶都得横着走。”
孙铁柱淡声道:“你横着走也占地。”
李二牛瞪他。
“你今天非得拆我台?”
赵虎低头笑了一声,赶紧抱起木桩。
李大河用竹杖划出新线。
“堂屋朝南不变。”
“正房靠里不变。”
“灶房往西移,离储货间远点。”
“后院单开洗筐口。”
“洗筐水不走堂屋前。”
周满仓补上。
“储货间靠阴处。”
“不能贴灶房热墙。”
“活水桶位要垫石板。”
“底下不垫,水一渗,墙脚还泡。”
陈浪点头。
“石板也记。”
苏晚晴已经低头写了半页。
她把纸分成几栏。
堂屋。
正房。
灶房。
储货间。
活水桶位。
排水沟。
洗筐口。
院墙东让半丈。
她又另开一页。
木料。
青砖。
瓦片。
石灰。
人工。
饭食。
石板。
沟料。
陈浪看了一眼。
“漏了换水口的竹槽。”
苏晚晴笔尖一顿,补上。
“竹槽。”
她低声道:“建房钱不能挤工钱。”
“也不能挤摊位周转。”
“押金不动。”
“散户现结款不碰。”
“饭食钱先算,不能临时赊。”
陈长根听得发怔。
起房子在他眼里,就是请匠、买料、上梁。
到陈浪和苏晚晴这里,连洗筐水往哪儿走,都进了账。
谢菜花看着苏晚晴的账页,心里那点慌慢慢落下去。
花钱不可怕。
钱花到哪儿,得看得见。
陈浪看向众人。
“房数不贪多。”
“院子必须能周转生意。”
“旧屋先不拆,做临时杂物房。”
“新房先起正屋和后院排水。”
“储货间随后补。”
“材料价、人工价、饭食钱,全进建房账。”
李大河点头。
“这才像过日子。”
陈福生看陈长根。
“长根,你儿子想得远。”
陈长根喉咙动了动。
“我以前就想有两间不漏雨的屋。”
“他现在还要给桶留屋。”
李二牛乐了。
“长根叔,桶也挣钱。”
孙铁柱把木桩扶正。
“桶不漏,钱才不漏。”
李二牛愣了一下。
“你这句还挺像人话。”
孙铁柱没理他。
院外几个散户听了,也低声议论。
“陈家这房子要真这么盖,以后交货更稳。”
“洗筐口单开,咱们排篓也不堵门。”
“活水桶位在阴处,货能多撑一阵。”
钱婶看了两人一眼。
“现在知道了?”
“人家陈浪一开始就不是烧包。”
刘婶子笑道:“盖屋也能盖出账来。”
“王桂花要是听见,晚上又睡不着。”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声冷哼。
王桂花站在路边,脸色发青。
“盖个房子还说得这么玄乎。”
“不就是挣了钱,想让全村看见?”
院里静了一下。
李二牛抱起木盆就要开口。
孙铁柱把一根木桩塞给他。
李二牛看着木桩,咬牙。
“你就不能让我痛快一回?”
孙铁柱道:“钉桩也痛快。”
陈浪没看王桂花。
他只对郭庆喜说:“记。”
郭庆喜翻到扰账记事栏。
“巳时二刻,王桂花于陈家宅基外出言讥讽建房。”
王桂花脸一黑。
“你又记!”
陈浪抬头。
“你若只看热闹,不记。”
“你若搅事,就记。”
钱婶笑了一声。
“桂花,别往栏里钻。”
刘婶子接上。
“那栏又不给工钱。”
院里笑声起了一阵。
王桂花脸皮抖了抖。
她想骂,又看见李大河、周满仓、陈福生都在。
长辈看宅基,她真嚎起来,村里人未必站她。
她咬牙。
“我看你能盖成啥样。”
陈浪道:“盖成了,请你站路边看。”
王桂花噎住。
李二牛没忍住,笑出声。
“这话稳。”
王桂花狠狠瞪他一眼,扭头走了。
李大河没有理她。
他把第一根新木桩拔起来,往东边外线挪了半丈。
“钉这里。”
李二牛立刻上前,抡起木槌。
砰。
木桩入土。
周满仓在后院划出排水沟位置。
“沟从这里走。”
“绕开灶房。”
“再往旧沟接。”
王根生跟着撒白灰。
赵虎扶线。
孙铁柱把活水桶位的阴处标出来。
“这块垫石。”
“桶不贴墙。”
苏晚晴低头,在账页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陈家新宅兼收货后院。
陈浪看见那行字,停了片刻。
旧屋还在旁边。
墙根潮痕没退。
灶房烟灰发黑。
后院泥水浅浅积着。
可新线已经钉下。
排水沟已经划出。
活水桶位也有了位置。
陈浪把木槌递给陈长根。
“爹,第二根你来。”
陈长根接过木槌,手有些抖。
他走到正屋线前,对准木桩,砸下去。
砰。
木桩稳住。
谢菜花眼眶又红了。
李大河看着那根桩,点了点头。
“这房子,能起。”
陈浪看向苏晚晴账页上的字。
“先把排水沟和石板数出来。”
“下午去问料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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