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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破卷 022.佛堂(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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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破把袖口里那张拓片捏了捏,走回自己的住处。

    他坐到床边,把袖口里的拓片掏出来展开,在灯下看了一遍。

    但现在看不出什么。

    沈破把拓片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下来。

    屋外有风,吹过廊檐下那串干枯的风铃草,发出稀疏的细碎声响,隔着墙传进来。

    沈破躺在床上。

    他没有马上闭眼,而是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梁。

    梁是旧的,木纹顺着长度方向蔓延,有几道细裂纹,不影响承重。

    越州这衙门建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这批木料看上去用了至少二三十年,比他的年纪还长一些。

    他把今天得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世昌被绑,六角密室,绿袍兜帽的神秘人,白莲教的警告,杏花的秘密,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个秘密是什么。

    毛路是躲债的,和案子无关。

    韩家佛堂里有一块翡翠碑,是韩隐士亲手设计的,用小块翡翠拼成,铭文被接缝切割得读不顺畅。

    韩隐士的棋谱在张文章家里找到了,最后一页残局七十年无人能解,留下四个字——"此局有解"。

    一个人设计了一块翡翠碑,又写了一本棋谱,都留了谜语在里面,然后突然死了,没有留下遗产,没有留下说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两件东西流传下来。

    这个人想藏什么?

    沈破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搁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想。

    想不通的时候继续想,只会越想越乱。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沿着已经熟悉的那条路,一层一层往回收。

    意识从沈破的身体里抽出来。

    徐长安睁开眼。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一块方形的光斑。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脑子里那种刚从化身退回来时的轻微眩晕平复。

    这种感觉比早期好了很多了。

    刚开始控制化身的时候,意识回归的时候,都要在床上躺至少一刻钟。

    现在眩晕只会持续几息了。

    他下了床。

    脚踩上地板的时候,地板有一点凉意,透过脚心往上走,让人完全清醒。

    徐长安在窗边站了片刻,把今天通过沈破得到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是每次意识回归后他必定要做的事。

    趁着记忆还新鲜,把要紧的东西落到实处。

    韩世昌被绑的位置:佛寺山门附近,城东方向。

    路途情形:石板路走约两盏茶时间,然后上坡,颠簸,碎石路,空气由外转内,后来变得闷热。

    衣物上的气味:松脂。

    结合起来,城东,山地,松林,密闭的六角房间。

    他转身,走到书桌旁边。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叠得整齐,最底下压着他日常翻看的那几册大乾地方志。

    他从书堆里往下翻,翻出《大乾图志》,又翻出一册更厚的地方志,把两本书都抱到桌上,点上蜡烛。

    《大乾图志》翻到越州那一页。

    越州城的地图画得详细,城内的街道,城外的山形,水路,村落,驿道,全标注在上面,字很小,密密麻麻,但层次清晰。

    他把食指放在图上,顺着韩世昌所说的路线,从佛寺山门的位置往东移。

    佛寺在城东北方向,从佛寺山门出发,按照两盏茶时间的石板路推算,以轿子的速度,大约能走出四到五里地。然后上坡,走碎石路,进入密闭的室内。

    他把这个范围在图上圈了出来。

    城东偏北,四五里地的山地区域。

    他顺着图上的标注看过去。那一带的标注写着:

    万仓屯、北陂庄、青松岭。

    他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

    万仓屯和北陂庄是屯村,这种名字在江南地区常见,通常是靠着农田的村落,用来囤积粮食的。

    青松岭是山地,名字里有松,和衣物上松脂的气味对得上。

    他继续翻地方志,找到越州一章,往下翻。

    粮食这两个字出现了。

    越州城东一带,确实是全城的粮仓所在。

    地方志上写得很清楚:城东万仓屯一带,历代作为越州军粮储备的副仓,旱涝均有备,本地大户轮流看守,官府每年派员巡查一次。

    军粮副仓。

    轮流看守的大户。

    官府一年才巡查一次。

    徐长安把手指压在地图上那个标注了"万仓屯"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绑架韩世昌的人,把他关在一间六角的密室里,密室位于密闭的室内,进去之前走了一段碎石路,空气闷热——

    不是寻常民居,寻常民居不会建成六角形,也不会闷热到那种程度,除非四面堵死了,或者建在地下。

    地下六角室,周围是松林,城东四五里,粮仓所在地。

    徐长安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

    绿袍兜帽的神秘人,白莲教,越州粮仓,这三件事撞在了一起。

    白莲教在江南一带闹事,邸报上说搅了漕运,杀了税官。

    漕运和税粮,都是粮食。

    白莲教可能藏身在越州粮仓附近的地下密室,这不是凑巧。

    明日要去那一带查。

    徐长安把《大乾图志》合上,把地方志也翻回原来的页码,叠好,重新压回书堆最底下。

    桌上的蜡烛还亮着,他没有立刻吹灭,而是在桌边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推断顺着再过一遍,检查有没有跳步的地方。

    徐长安把手肘撑在桌上,用指节抵着额角,看着烛焰。

    烛焰燃着,安静,细长,不动,像一枚小小的橙红色的叶子,悬在空气里。

    他坐了一会儿,吹灭了蜡烛。

    黑暗重新把这间屋子覆住。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地板上那几块方形的光斑还在,里面的那粒细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或者已经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徐长安走回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盖住肩膀。

    明天继续去城东。

    然后他闭上眼睛,院子里的风吹过檐角,发出一声悠长的细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了一口气。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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