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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带着陆欢,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返回。晨光渐亮,山道两侧的草木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陆欢跟在沈回身后,两条小短腿紧赶慢赶,踩得枯枝落叶沙沙作响。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兰津渡。
沈回没有御剑渡河,而是沿着山崖边一条极窄的石阶往下走。
那石阶不知是何年何月凿出来的,阶面窄得将将能容半只脚掌,又被山间的水汽常年浸润,生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沈回走在上面如履平地,三两步便下去了一大截。
陆欢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往下探着脚,有几处石阶太高,她腿短够不着,便蹲在上一级台阶上,先伸一只脚探一探,又缩回来,再探一探。
沈回听见身后动静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上来两步,伸手一把攥住陆欢后背的衣裳,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陆欢像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悬在半空,手脚都缩着,倒是没叫也没闹,只是眨了眨眼。
沈回就这么提着她在石阶上往下走,遇到平坦些的地方便放她下来自己走,遇到陡坎便又提起来。
如此几回,两人便到了山崖底下的江滩上。
江滩上全是乱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被江水冲得光滑圆润。
滩边的水倒是比江心缓了不少,但仍是一片浊黄,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陆欢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江水,又看看沈回,问道:
“你是口渴了,要喝水吗?”
“不是。”
沈回头也不回地答道,随即走到水边,蹲下身,将一只手探进了水里。
他将手浸在江水之中,五指微张。
陆欢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好奇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沈回站起身来,也不见他掐诀念咒,就那么径直迈出了一步,踏在了水面之上。
水波微微一荡,他的脚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水面上,连鞋底都没湿。
陆欢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噫”了一声,从石头上蹦起来,想也没想就跟着一脚踩了上去。
只听咕咚一声,她整个人便没入了水中,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根。
就在她即将被水流卷走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水面上探了下来,一把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裳,又将她提溜了起来。
陆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吐出一口水,倒也没哭,只是被江水激得打了个哆嗦。
沈回提着她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抖掉些水,随即伸出另一只手,往水面上轻轻一拍。
这一掌拍下去,倒也不见声势如何浩大,只是汹涌澎湃的江面顿时变了模样。
水流依旧在底下奔腾咆哮,可水面上却像是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将所有的浪涌都压在了下面。
他将陆欢放在水面上。
小姑娘双脚踩在那看不见的硬壳上,先是小心翼翼地踩了两下,发现没沉,又用力跺了跺,这才放了心。
沈回站在水面上,右手一抬,往前方轻轻一挥。
这一挥之下,整片江面忽然涌起了一道齐头浪。
那浪头足有一丈来高,通体浑黄,像是一条从江底翻身而起的水龙,轰隆隆地朝着下游涌去。
浪头所过之处,礁石被碾成齑粉,江水被劈成两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沈回站在浪头之上,陆欢站在他身旁,被水雾扑了满脸,却睁大了眼睛望着脚下那奔涌的水墙,脸上满是惊喜。
浪头载着二人轰隆隆地往下游推进,两侧的山崖飞速后退。
过了盏茶功夫,沈回忽然抬手,往下一按。
奔腾的浪头硬生生停住,像是一匹被勒住了缰绳的烈马,在原地翻涌了片刻,随即缓缓散去,重新化作平缓的水流。
此处是一道江湾,两岸山势稍缓,水流也比方才的险滩平缓许多。
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波摇曳。
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看上去倒有几分宁静。
然而这宁静只流于表面。
沈回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浮着十几张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人皮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面部轮廓却依旧清晰可辨,五官俱全,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表情。
它们就那么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群搁浅的水母。
陆欢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好奇。
刚想伸手去碰,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水面挡住,这才转过头来看看沈回。
沈回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在这些浮着的人皮上扫了一圈,最后迈开步子,走到其中一张人皮跟前,低下头,看着它。
那张人皮是个女子,面容尚算年轻,长发散在水面上,像是一摊墨色的水草。
她的五官完好,眼皮合着,像是在水面上睡着了。
沈回看着她的眼睛。
随后那女人的眼皮便动了动。
那不是什么错觉,也不是水波造成的晃动。
她的眼皮实打实地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空洞洞的眼眶。
嘴也顺势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满口牙齿早已被江水泡得发黄发黑。
沈回唤出了白骸。
骨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尖朝下,对准了水面。
那浮在水面上的女人皮猛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江面上所有的人皮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同时拉了一把,嗖的一声齐齐缩入水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水面上只留下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互相碰撞,又各自消散。
沈回直接松开手。
白骸从他掌中滑落,剑尖朝下,化作一抹白色的流光,无声地没入了水中。
剑身入水不过几息,水面之下便是一阵波涛汹涌。
浑浊的江水被搅得泥沙翻涌,紧接着,一股猩红的血色从水底涌了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将整片江湾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水面忽然破开,一个东西浮了上来。
那东西的体型大得惊人,比寻常的小渔船也不遑多让。
身体是鱼,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鱼鳍大如蒲扇,尾巴却还在水下,搅得水面翻涌不止。
而它则顶着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俱全,眉目如画,看上去竟还有几分俊俏。
只是那张脸此刻正痛苦地扭曲着,嘴里发出一阵阵尖细的叫声,犹如婴儿夜啼。
沈回看着那东西,心中了然。
这是一只赤鱬。
这东西鱼身人面,容似美妇,性情却极为凶暴。
它常潜于急流险滩之下,每逢渡船经过便用尾巴猛拍水面,掀起巨浪将船打翻,然后将落水之人活生生溺死,再慢慢享用。
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人皮,便是它用来钓人的饵料。
眼前这只赤鱬的体型远比杂记中记载的要大上许多,不知在这江湾里盘踞了多少年月,吃了多少人。
它的生命力极为顽强,白骸那一剑虽然将它重创,却还没让它死透。
这只赤鱬在血水中翻腾挣扎了片刻,忽然猛地一甩尾巴,掀起一道丈余高的血浪,随即翻身便要往深水处钻。
沈回抬手指天。
阴沉的天幕骤然一亮。
一道赤红的火线从天而降,直直劈在赤鱬那张人面之上。
雷火灌顶而入,那赤鱬连叫都没来得及再叫一声,整张人面便从正中间裂开,裂口中涌出刺目的火光。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缓缓侧翻,露出了青白色的鱼腹,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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