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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迈出院门,手中长剑往地上一顿,甩去剑身上那层乌黑黏腻的秽物。“跟紧。”
说罢便提着剑,径直走向隔壁那户人家。
陆欢二话没说,小跑着跟上去,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回的背影。
这家的门虚掩着,沈回伸手一推,吱呀声起。
响声未落,里屋便有了动静。
不是人语,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拖泥带水的摩擦声,似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蹭着往前挪。
借着从门口漏进来的天光,陆欢终于看清了那几团黑影是什么。
三具干尸。
皮肉干瘪地贴在骨架上,关节处的筋腱裸露在外,走动时骨头磕碰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最前面那具的下巴脱了臼,嘴巴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大张着,像是喊到一半就被人抽走了魂。
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脚步陡然加快,六条干柴般的胳膊齐齐朝门口伸来。
沈回迎上前去。
白骸在昏暗的屋里划出一道冷光,从左至右,一掠而过。
三颗干瘪的头颅几乎同时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咚咚咚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那三具无头的尸身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已经死了,齐齐扑倒在地,溅起一片积尘。
沈回跨过地上的尸骸,走进里屋。
陆欢也踮着脚尖绕过那几具尸体,小跑着跟上去。
里屋的床上摊着一床棉被,被面上绣的鸳鸯早已褪了色,鼓鼓囊囊地隆起着。
沈回用剑尖挑开被角,底下是一具蜷缩的尸骸,怀抱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婴儿。
他放下被角,又走到墙角,掀开地窖的盖板往下看了一眼,地窖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见此,沈回合上盖板,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院中时,他随手往后一挥,一蓬火焰便脱手而出,落在正屋的房梁上。
干透的木头遇火即燃,火舌转眼便窜上了屋顶,哔哔剥剥地烧成一片。
接下来便是重复。
一家又一家,一扇门又一扇门。
沈回推开每一扇门,用白骸斩倒每一具从昏暗里扑出来的行尸,再仔仔细细地搜过每一间屋子的床铺、地窖、阁楼。
没有活口。
整个村子的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行尸走肉。
而他在每一间搜过的房屋里都留下一团火。
陆欢跟在沈回身后,一路上眼睛都不敢眨。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座村庄便都笼罩在熊熊烈焰之中。
黑烟遮天蔽日,火星子乘着热风飞上半空,又被风吹散,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那一座座灰瓦土墙的屋舍在烈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梁柱坍塌,瓦片崩裂,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疼。
沈回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火光映着他的脸,将那头白发也染上了一层暖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声音又细又高,刺得人耳膜发胀。
陆欢被这叫声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沈回身后躲去。
沈回抬头望去,只见一团灰黑色的影子正从远处山头的方向掠过来,飞得不算快,却极稳。
它先是在烟火弥漫的天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忽然定住,像是看见了站在村口的两个人。
那东西在空中调整了方向,随即猛地一个俯冲,朝二人直直扑了下来。
沈回一把揽住陆欢,往旁边一闪。
那东西的翅膀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股腥臭的风,扑了个空之后在空中急转,又重新拉升起来。
趁它拉升的间隙,沈回抬眼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
形似夜枭,却比寻常的猫头鹰大了不止一倍,两翅展开足有丈余,羽毛灰黑相间,像是发霉的棉絮。
最古怪的是它的脚,偌大一只鸟,却只生了一只独脚,悬在腹下,爪尖锐利如钩。
而它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那尾巴不长,光秃秃的,打着卷儿,竟是一根猪尾巴。
原来是一只跂踵。
沈回微微皱起眉头。
此乃异兽,出则为疫,见则大凶。
这畜生本身就是瘟病的化身,走到哪里,疫病就跟到哪里。
这村子里的人死得这般干干净净,或许也不是渡魂观那些尸煞的功劳?
那跂踵在空中又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鸣叫,随即再度俯冲而下。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独爪前探,直取沈回的面门。
沈回不闪不避,右手抬起,指尖一道锐金之气迸射而出,快如电光,迎面撞上了俯冲而来的跂踵。
那道金气从跂踵的胸口贯入,从后颈穿出,干净利落。
跂踵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一分为二,内脏和黑血泼洒了一地。
两片尸身先后摔在村口的泥地上,翅膀还兀自扑腾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陆欢从沈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那两片尸身,又抬头看看沈回。
沈回走上前去,蹲下身,用白骸的剑尖将跂踵的尸身翻了个面。
这东西的腹部有一个半透明的囊袋,皮膜极薄,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用剑尖轻轻划开囊袋,一只鲜红的虫子从里头滚了出来。
那虫子不过小指粗细,通体赤红,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然而落地不过片刻,它便猛地舒展开来,身体像被人往里吹气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先是小指粗细,继而手腕粗细,再继而小臂粗细。
体节一节一节地撑开,露出腹面密密麻麻的细小附肢,头端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一圈一圈的细密利齿。
沈回没有再让它继续膨胀。
他右手一挥,空气中水汽凝结,凭空聚成一团旋转的水球,将那虫子裹在正中央。
水流越转越快,将虫子搅得东倒西歪,紧接着他指尖一道寒气射出,水球在刹那间冻结,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球。
那只赤红的虫子被冻在冰球正中,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一动不动了。
沈回将冰球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虫子体节分明,腹面附肢密如梳齿,口器大张,那一圈圈利齿在冰层的折射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看了片刻,将冰球往空中一抛,随即又从葫芦中取出另一枚冰球。
那是他在白水河封存的那些甲伏奴。
两枚冰球并排飞上半空,在烟火弥漫的天幕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双指并拢,往空中一引。
一道赤红的火线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两枚冰球之上。
丙火神雷,既是雷,亦是火。
冰层在雷光中瞬间蒸发,连水珠都来不及化成,而雷火已直接贯入其中包裹的东西。
那只赤红的虫子连同那只甲伏奴一起,连一瞬都没有撑过,便在刺目的火光中被劈成了飞灰。
“走吧。”
沈回收回了目光,转身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大火还在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得见。
陆欢小跑着跟上去。
“那个……鸟,是什么东西?”
“跂踵。这村子里的灾祸,多半便是它带来的。”
陆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它肚子里那个虫子呢?”
沈回沉默一瞬,随即说道:“不清楚,或许是别人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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