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赶到礼查饭店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把法租界的梧桐大道染成了一片金黄，但在这条看似宁静的街道两侧，暗藏着足以让整条街变成修罗场的火药味。

    他没有直接走正门，而是从饭店后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绕进了厨房通道。赵简之已经在二楼的备用房间等着他了。

    “情况怎么样？”郑耀先一进门就问。

    赵简之递过来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东边弄堂口有十来个人，藏在一家米铺和一家棺材店里面。南边小巷那边有十五六个，分散在几辆黄包车和一个修鞋摊子后面。手里的家伙以砍刀和盒子炮为主，还有两个人扛着短管猎枪。”

    “有没有炸药？”

    “目前没发现，但我的人看到他们往弄堂深处搬了几只麻袋，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

    郑耀先把地图翻转了一下，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几秒钟。

    “路数很杂。”他说，“青帮的底层刀手混着几个码头上的散工，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连基本的隐蔽都做不好。这不是特高课的手笔，日本人不会用这种乌合之众。”

    “调查科的？”

    “王田木的人。”郑耀先把地图放下，“他花了大价钱从青帮的老三堂子里雇了一批亡命徒，让他们在饭店外围制造混乱。目的不是攻进来，而是闹事，把事情搞大，让巡捕房和军法处的人都赶过来，到时候里里外外一团糟，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看看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人。”

    赵简之骂了一声：“这个王八蛋，真他娘的阴。那我们怎么办？等巡捕房来处理？”

    “等巡捕房？”郑耀先冷笑了一声，“等巡捕房来了，记者也来了，洋人领事也来了，到时候这条街就成了全上海的头条新闻。王田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水搅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冰冷。

    “我们不能让这出戏唱成那个调子。”

    “那六哥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郑耀先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快、准、狠，三分钟之内全部解决，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不给王田木表演的机会。”

    赵简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一只终于被松开链子的猎犬。

    “六哥，兄弟们等这句话好久了！”

    “叫上宋孝安，带八个人。”郑耀先快速下达命令，“分成三组。第一组四个人，从东边弄堂口正面推进，把他们往巷子深处赶。第二组三个人，提前从屋顶绕到弄堂另一头，堵住退路。第三组由我和你带头，从南边小巷直接切入，解决掉那十五个人。”

    “装备呢？”

    “汤姆逊太招摇了，用手枪和匕首。”郑耀先想了想，又补充道，“带上两根铁管，套在袖子里。遇到没带枪的，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用棍子打晕拖走。声动越小越好。”

    “明白！”

    十分钟之后，三组人马已经各就各位。

    郑耀先和赵简之蹲在南边小巷一栋石库门房子的墙根下，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那群伪装成黄包车夫和修鞋匠的青帮打手，

    这些人大多二十出头，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码头上混饭吃的底层混子。他们蹲在墙角抽着劣质香烟，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东张西望，紧张得像一群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羊。

    郑耀先在心里做了一个冷酷的判断：这些人不过是王田木花钱雇来的炮灰，上不了台面，也成不了气候。真正危险的，是藏在暗处操控他们的调查科行动人员。

    “简之。”他压低声音，“你看到那个修鞋摊子后面蹲着的瘦高个了吗？穿灰色长衫的那个。”

    赵简之眯眼看了看：“看到了。那家伙不像混混，手一直插在长衫里面，估计藏着枪。”

    “他是调查科的人，负责现场指挥。”郑耀先说，“先解决他。头蛇一砍，其他的就是一盘散沙。”

    “我去？”

    “一起。”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刚好走到了十二的位置。

    “动手。”

    他的声音极轻，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不可违抗的杀意。

    赵简之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两步跨过了巷子的宽度，铁管从袖口滑落到手心，对着那个灰衣瘦高个的后脑勺就是一记闷棍。

    那个调查科行动员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了修鞋摊子上，鞋楦和锤子滚了一地，

    与此同时，郑耀先从另一侧靠了上去，一脚踢翻了蹲在墙角的一个混混的板凳，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拧一压，那人手里的盒子炮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卸了下去。

    “别……别杀我！”那个混混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滚。”郑耀先把他推到了一边，都懒得多看一眼。

    对面弄堂里也同时炸了锅。宋孝安带着四个人从正面压了进去，脚步声、呵斥声和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混在了一起。那群连枪都不会握的混混根本不是特务处训练有素的行动人员的对手，三秒钟之内就有五六个人被摁倒在地。

    试图往弄堂深处逃跑的几个人，刚跑了二十来米就迎面撞上了堵在另一头的第二组人马，被迎面一阵拳打脚踢给摁住了。

    整个清场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郑耀先站在巷子中间，环顾四周。地上躺着七八个被打晕或者打趴下的混混，还有几个抱着脑袋蹲在墙根哭爹喊娘，没有一声枪响。

    赵简之拎着那根已经沾了血的铁管走过来，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六哥，东边那边也清完了。一共拿下了二十三个人，缴获盒子炮六把，砍刀十一把，短管猎枪两支。调查科的那个行动员被我一棍子打晕了，正绑在米铺的柱子上呢。”

    “审他。”郑耀先说，“问清楚是谁下的命令，花了多少钱，还有没有后手。”

    “是！”

    郑耀先转过身，叫住了宋孝安。

    “孝安，这些混混怎么处理？”

    宋孝安想了想：“交给巡捕房？”

    “不，”郑耀先摇了摇头，“放了。”

    “放了？”赵简之愣住了，“六哥，这帮人可是来砸我们场子的！”

    “他们不过是花了几块大洋就卖命的穷鬼，杀了他们不值当，关起来还浪费粮食。”郑耀先弯腰捡起了一把沾满泥土的砍刀，在手里掂了掂，“放他们走，但有一个条件。”

    他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混混面前，蹲下身来，用那把砍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听好了，爷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的冷气，“今天的事，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子：特务处的场子，不是你们这种货色能砸的。下次再来，就不是铁管子招呼了，是子弹。”

    他站起身，把砍刀“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滚。”

    二十几个混混像是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

    清场结束之后，郑耀先没有立刻回饭店。

    他站在巷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看着赵简之的人把现场收拾干净。血迹被沙土掩盖，散落的武器被收进了麻袋，几分钟之后，这条巷子就恢复了法租界清晨惯有的安宁与体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郑耀先知道，这场小规模的火拼虽然结束了，它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扩散。

    此刻，在几百米外的一栋洋楼二层，井上清一郎的观察员正通过一架德制蔡司望远镜，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大佐阁下。”观察员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特务处的人跟一伙武装人员发生了冲突，郑耀先亲自下场指挥了清场行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

    井上清一郎接过了望远镜，看着远处巷口那个正在抽烟的身影，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亲自下场。”他喃喃自语，“郑耀先，你保护的那个人，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亲自动手？”

    “大佐阁下，要不要趁乱接近饭店？”

    “不。”井上放下了望远镜，“他刚刚清完场，饭店外围现在是最紧张的时候。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当场击毙。继续盯着，不要暴露。”

    他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清酒。

    “礼查饭店。”他轻声说，“郑耀先在那里放了一个诱饵，一个非常大的诱饵。他越是大张旗鼓地保护那个地方，就越说明那里确实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井上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但是……”

    他把清酒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如果那个人真在饭店里，郑耀先为什么要亲自跑到外面来打架？他完全可以在饭店里面指挥。除非……”

    井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饭店里根本没有人。那个真正的‘大人物’，藏在别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了法租界的屋顶，落在了远处那条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黄浦江上。

    “命令码头上的眼线，注意所有从北面过来的车辆。”井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尤其是今天夜里。如果有任何车辆朝黄浦江方向移动，立刻报告。”

    “是！”

    ……

    当天傍晚。

    淅淅沥沥的雨从灰色的天空中落了下来，把整个上海滩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闸北方向的炮声又密集了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不时闪过橘红色的光芒，那是炮弹爆炸的火光。战争的阴影每一分钟都在逼近租界的边缘。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黄浦江畔一处废弃的渔棚里，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

    按照戴笠通报的时间表，“客人”的专车将在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抵达预定的交接点。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礼查饭店那边，赵简之正在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灯火通明的顶层套房里，特务们假扮着将军的随从在窗帘后面走来走去，制造出高层人物正在入住的假象。王田木的调查科眼线和井上的特高课探子都在拼命地盯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而他，正一个人站在暴风雨中，站在这个又脏又臭的芦苇荡码头旁边，等待着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人。

    远处的公路上，两道昏黄的车灯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线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像两只警惕的眼睛，缓缓地向着江边靠近。

    郑耀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把那把袖珍勃朗宁从脚踝的绑腿上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大步走出了渔棚。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冰凉彻骨，

    但他的眼睛，比这暴雨中的任何一滴水都要冷、都要亮。

    那是搭载着中共代表团最高负责人的绝密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