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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泥泞一直延伸到苏州河北岸的断壁残垣之间,郑耀先踩着一地碎砖和焦黑的木梁,沿着被炮火犁过的马路向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到了特务处上海区临时指挥所的门口。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法租界边界一栋被炸掉了半面墙的三层洋楼,顶层用油布和铁皮勉强搭了个顶棚,窗户全部用麻袋堵死,只留了几个射击孔。楼下停着两辆布满弹痕的福特轿车,车头的挡泥板上还糊着干了的血迹。
宋孝安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郑耀先浑身湿透、满脸倦色地走过来,赶紧站起身,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干毛巾递了过去。
“六哥,回来了。”
郑耀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湿透的大衣往门框上一挂,露出里面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皱的白衬衫。
“昨晚的事,处理干净了?”
“礼查饭店那边我让老魏带人撤了,留了两个人看场子做做样子。”宋孝安压低声音,“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来问过一次,我让查理帮忙打了个招呼,暂时不会追究。”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有些事情,宋孝安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了。”
整整一夜没合眼,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一遍。郑耀先正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楼梯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简之从楼上冲了下来,满脸的灰尘和硝烟,制服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左手缠着一圈已经被渗透了的白色绷带。
“六哥!”
郑耀先一看他这副模样,脸色就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赵简之喘了两口粗气,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闸北第三情报站,没了。”
“什么意思?”
“昨天后半夜,日军的舰炮突然对闸北东段进行了一次精确打击,不是覆盖射击,是他妈的点名一样的精确打击!三发炮弹,全部落在第三站的屋顶上,整栋楼直接塌了。”赵简之的声音在发抖,“十二个兄弟,当场殉职了八个,剩下四个重伤,刚送去仁济医院。”
宋孝安的烟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八个?”宋孝安的嗓音有些发干,“老刘呢?老刘在不在里头?”
赵简之沉着脸点了一下头。
“在。他当时正在地下室整理截获的日军通讯记录,楼板整个砸下来了,连人带桌子压成了一团,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了。”
宋孝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都泛了白。老刘是电讯科的骨干,跟了他们将近三年,手上那套破译日军三字符短码的绝活,整个上海区无人能出其右。
郑耀先的目光变得极冷,像是黄浦江底最深处的寒流。
“第三站的位置,是什么级别的保密?”
“甲级。”赵简之咬着牙回答,“只有你、我、老宋,还有南京总部知道,连站内的人出入都走的地下通道,地面上看跟普通民房一模一样。”
“防空加固呢?我之前要求所有一线据点全部做防空加固,第三站做了没有?”
“做了,顶上铺了三层沙袋和一层钢板。”赵简之的声音越来越沉,“但没用,六哥。那三发炮弹是从正上方垂直砸下来的,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防空工事挡得住覆盖射击,挡不住精确打击。”
“那日本人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里。
赵简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想不通。弟兄们都按规矩来的,进出从来不走正门,白天不开灯,天线伪装成晾衣绳,就算日本人的飞机天天飞过去,也不可能从空中看出那是情报站。”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上一颗松动的纽扣。
“我要去现场看看。”
赵简之一愣:“六哥,闸北东段现在是交战区,日军的步兵已经推进到苏州河北岸了,炮火还没停,从这儿过去要穿过两道火力封锁线……”
“我说了,我要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猫着腰穿过了三道被沙袋和铁丝网封堵的街巷,绕过了两个国军的临时防御阵地,来到了闸北东段的废墟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赵简之再一次咬紧了牙关。
那栋三层的灰砖民房已经完全坍塌了,变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十五米的巨大弹坑。弹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碎砖和钢筋扭曲地伸向天空。在废墟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被砸扁的桌椅、烧焦的文件碎片,以及一只沾满灰尘的军靴。
郑耀先蹲在弹坑的边缘,伸手摸了一下弹坑内壁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弹坑的形状和深度。
“老宋,你看这个弹坑。”
宋孝安凑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散布面太小了。三发炮弹的落点误差不超过八米,这不是普通的舰炮齐射能做到的。”
“对。”郑耀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140毫米舰炮在这个距离上的CEP至少在三十米以上,要打出八米以内的精度,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近处校射,”宋孝安脱口而出。
郑耀先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沿着弹坑的边缘慢慢走动,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块碎砖、任何一片瓦砾。
走到弹坑的东北角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蹲了下来。
在一块被炸得翘起来的水泥板下面,压着几片碎玻璃。郑耀先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夹起了其中一片,对着阴沉的天光看了看。
那是一片极薄的红色玻璃,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熔融过,像是从某种光学器件上脱落的。
“这是什么?”赵简之凑了过来。
“信号灯的滤光片。”郑耀先把那片红色玻璃小心地包进了手帕里,揣进了口袋,“有人用红光手电给日军舰炮做引导,这种专业的光学信号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只有受过正规训练的炮兵观测员或者特务才会用。”
他站起身来,从赵简之手里拿过军用地图,在弹坑的位置上用铅笔画了一个点,然后以这个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大约两公里的扇形区域。
“根据弹坑的方向和舰炮的射界,校射的人一定在这个范围里。”他用铅笔尖点了点扇形区域内的几个制高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适合校射的高点。”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看着地图上那个扇形区域,里面至少有三座还没完全坍塌的建筑物,包括一座废弃的水塔和一座教堂钟楼。
“六哥,你的意思是……”
“这个校射的汉奸,不可能只用了一次。”郑耀先把地图折好,目光冷得像是刀刃上的霜,“他既然能给日军引导一次,就一定还会引导第二次,因为日军的炮火准备不是一晚上就能完成的,他们需要持续的目标坐标更新。”
他看了看天色,乌云依然很低,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
“今晚,他还会发信号。”
郑耀先把地图递给了宋孝安,转过身,看着闸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天际线。
“我们给他下个套。”
“怎么下?”赵简之的眼睛亮了。
“他不是给日军校射吗?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假目标,让他忍不住去校射。”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挑,“老宋,你手头还有多余的大功率电台吗?”
“有一部备用的。”
“搬到闸北废墟里去,找一栋看起来像临时指挥所的残楼,让电台在里面持续发送明码电报。内容无所谓,信号要强,要让日军的无线电测向站截获。”
宋孝安明白了:“引蛇出洞。”
“对。日军截获了电台信号后,一定会通知校射的人去确认目标。到时候他只要一打开那盏红色信号灯……”
郑耀先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几个制高点周围等着他。”
赵简之拍了一下大腿,咧嘴笑了:“六哥,好主意。我赵简之今晚不抓到那个狗汉奸,我他妈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少他妈贫嘴。”郑耀先踢了他一脚,“去准备,检查武器,带上望远镜和夜行装备。天黑之前,所有人到位。”
赵简之“嗖”的一声跑了。
宋孝安却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郑耀先的脸色,低声说:“六哥,你一宿没睡了,要不你先歇两个小时?”
郑耀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美丽牌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歇什么?”
烟雾在阴沉的天空中慢慢散开,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混在了一起。
他看着废墟中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散落的碎砖,忽然觉得昨晚在江心驳船上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战争,把一切都加速了。
今天上午的阳光还没来得及穿透云层,十二条人命就已经化成了废墟下的尘土。
而今晚,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弹了弹烟灰,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在一块碎砖上,转身走向了指挥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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