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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天刚擦黑,郑耀先带着宋孝安和赵简之从指挥所的地下通道钻了出来。三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锅底灰,手里各提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望远镜、手枪、备用弹匣和几块压缩饼干。赵简之的包里还多了一把从国军工兵连借来的钢丝钳和一卷铁丝,他管这叫“抓活口专用套装”。
闸北的夜晚,没有灯火。
整片城区的供电系统在三天前就被日军的炮火彻底摧毁了。马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被烧毁的电线杆和汽车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焦木和腐肉的恶臭。偶尔有一两声枪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机枪短促的回答,然后又归于沉寂。
三个人沿着提前侦察好的路线,贴着墙根交替掩护前进。
宋孝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得像猫一样,脚底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碎玻璃和瓦砾。赵简之殿后,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手里还提着那支从仁济医院后门拿到的德国望远镜。郑耀先走在中间,左手攥着那张标注了扇形区域的军用地图,右手把勃朗宁手枪的保险拨到了待击位置。
穿过两条废弃的弄堂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被炸掉了顶层的教堂前面。
教堂的尖塔只剩下一半,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指向夜空。彩色玻璃全部碎裂了,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框洒进来,在满地的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就是这儿。”郑耀先低声说,用手指着教堂残存的钟楼,“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扇形区域内的三个制高点,包括那座废弃水塔。”
“电台那边呢?”赵简之问。
“已经架好了。”宋孝安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手表,“老魏带了两个人在北面那栋纺织厂的废墟里,电台六点钟准时开机,到现在已经连续发报三十多分钟了。明码,大功率,就差在天上放烟花告诉日本人我们在这儿了。”
“好。”郑耀先点了点头,“日军的无线电测向站最迟半个小时就能锁定电台的大致方位,然后他们会通知校射的人去确认目标。我们就在这儿等。”
三个人像三只蛰伏的蝎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教堂的钟楼废墟。
赵简之负责盯着北面和西面的两个制高点,一栋三层的公寓楼残骸和一座塌了半边的烟囱。宋孝安用望远镜对准了东面那座废弃的水塔,那是郑耀先在地图上标注的“一号重点目标”。郑耀先自己则蹲在钟楼的最高处,用裸眼扫视着整个扇形区域的地平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初秋的夜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江面上潮湿的腥味,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赵简之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权当暖身。
“六哥,”赵简之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那个校射的人,到底是日本人还是汉奸?”
“汉奸,”郑耀先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日本人不可能在闸北的战区里安插军事人员长期潜伏。战线每天都在变化,前沿阵地随时可能易手,日军不会冒这个风险。”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能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自由活动又不被发现的,只有两种人:流民,或者穿着中国军服的汉奸。”
“我操。”赵简之骂了一声,“穿着咱们自己人的衣服给日本人引路,这种狗东西,我要是抓到了……”
“活口。”郑耀先打断了他,“我需要活的。他嘴里的东西比他那条命重要一百倍。”
赵简之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意越来越浓,像是一把刚从油里淬过的钢刀。
宋孝安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把望远镜的镜头擦了又擦。作为三个人里最沉稳的一个,他已经在心里把从钟楼到三个制高点之间的所有可能路线全部推演了一遍。
“六哥,如果校射的人在水塔上,我们从东面绕过去是最短的路线,但那段路有大约八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物。”宋孝安压低声音说,“走南面的话,可以利用那排倒塌的围墙做掩护,但绕得远,至少多走十分钟。”
“先不急。”郑耀先的目光依然钉在黑暗中,“等红光出来再说。所有的战术安排,都要建立在确认目标之后。”
三个人就这样在黑暗和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等着,像三块嵌进废墟里的石头。
晚上八点二十分,日军的第一轮试射开始了。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是舰炮开火的声音,沉重得像是老天爷在打雷。大约三秒钟后,一发炮弹拖着呼啸声从头顶掠过,砸在了西北方向大约四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烟柱和火光。
整个教堂的废墟都跟着抖了一下,碎砖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赵简之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郑耀先一动不动地趴在钟楼的边缘,右手死死地攥着怀表的表链,左手举着望远镜对准了扇形区域。
第二发炮弹落在了更近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掀起了一股热风,带着碎石和泥土扑面而来。
第三发。
第四发。
日军在做火力侦察,他们在用炮弹摸索那部大功率电台的精确位置。
郑耀先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掐算时间。每发炮弹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四十秒,这意味着日军的射击指挥官在等待落弹观测的反馈,也就是说,校射的人必须在每一发炮弹落地之后,立即把弹着点和目标之间的偏差通过光学信号发回去。
“都别动,盯着那三个点。”郑耀先的声音比炮弹的呼啸更冷。
第五发炮弹呼啸而来,这一次落点明显修正了方向,砸在了距离电台所在的纺织厂废墟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弹片横飞,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就在爆炸的火光照亮整片废墟的那一瞬间,宋孝安忽然浑身一紧。
“六哥!水塔!”
郑耀先的望远镜立刻对准了东面那座废弃水塔的顶部。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水塔的铁皮外壳上,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一闪一闪地跳动了三下,就像黑暗中睁开又闭上了三次的魔鬼之眼。每一闪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秒,节奏极其规律,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标准信号码。
“找到你了。”郑耀先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赵简之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半蹲起身子,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盒子炮的枪柄:“六哥,我冲过去!”
郑耀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赵简之差点趴下去。
“别动!”
“为什么?目标就在那儿啊!”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举着望远镜,缓慢地将镜头从水塔顶部向下移动。他在观察水塔下方的地面环境,碎砖堆、倒塌的围墙、几棵被烧焦的法国梧桐的树干,
然后他看到了。
在水塔西侧大约三十米外的一栋两层楼残骸的二楼窗口,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亮点,不是红色的信号灯光,而是金属反光,像是枪管或者望远镜的镜片在反射远处爆炸的火光。
郑耀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亮点的位置,恰好覆盖了从钟楼到水塔之间唯一的一条可通行路线。任何人如果从这个方向冲向水塔,都会暴露在那个窗口的射界之内。
更要命的是,那个亮点闪动的节奏和方式,让郑耀先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在闸北纱厂见过的人。
那个不会说话、用手语跟井上清一郎交流的日本杀手,中野学校出来的哑巴刺客。
“操。”郑耀先在心里骂了一句,把望远镜递给了宋孝安,“看水塔西边三十米那栋楼的二楼窗口。”
宋孝安看了几秒钟,脸色也变了。
“那是……”
“对。校射的汉奸是诱饵,真正的猎手在暗处等着我们上钩。”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简单的校射任务,这是井上给我们设的套。”
赵简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慢慢松开了枪柄,冷汗从后脖颈子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
如果他刚才冲出去了,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六哥,”赵简之咽了一口唾沫,“那怎么办?”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钟楼的残壁上,闭上了眼睛。远处又是一声炮弹的呼啸,但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的思考状态。
宋孝安默默地观察着郑耀先的表情,他知道六哥在快速推演所有可能的战术选择,这种时刻不能催,也不能打断。
大约十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里有了一种决然的锐利。
“兵分两路。”他伸出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示意图,“简之,你带着钢丝钳从南面那排围墙绕过去,目标是水塔上的校射汉奸。记住,活口。我和老宋从东面的碎砖堆穿过去,先拔掉那个哑巴杀手。”
赵简之的眼睛瞪大了:“六哥,那个哑巴是中野学校出来的杀手,上次在纱厂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要亲自去对付他?”
“他的射界覆盖了水塔的正面进攻路线,不先把他拿掉,你根本到不了水塔跟前。”郑耀先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种级别的对手,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宋孝安默默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勃朗宁手枪的弹匣,轻轻推上膛。
“六哥,我跟你。”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简之,听好了,给你十五分钟的绕行时间。十五分钟后,不管我这边打没打起来,你都直接动手。抓到人就往南撤,在苏州河桥洞下面汇合。”
赵简之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把盒子炮的保险全部打开,别回腰间。
“六哥,保重。”
“去吧。”
赵简之像一条黑色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教堂废墟的后门。
郑耀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过头看着宋孝安。
“老宋,跟紧我。从现在开始,不说话,一切用手势。”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贴着钟楼的残壁,猫着腰滑进了闸北废墟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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