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电脑。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出租车稳稳停在旧码头的碎石路边，秦向东付完车费推门下车。

    码头前面一片空地，地上铺的石子有的地方已经塌下去了，长了一丛一丛的野草。几艘废旧的渔船拴在旁边的木桩上，缆绳泡在水里的那截黑乎乎的，船身上铁锈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远一点的地方，航道上偶尔有船灯一闪一闪地过去。

    秦向东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苏明和在后面从车窗探出脑袋喊了一句，

    "东哥，没事儿吧？”

    出租车司机都快哭了，这二位满口的内地话，要不是看着年龄不大，长得白白净净的，真以为是内地到香江来打劫的大圈帮呢，

    秦向东摆了摆手，转身往码头里面走，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水泥，裂缝里往上冒的草更多了，有的长到半人高。他沿着水泥平台一直走到最外头，就是前几天照片上拍到的那个位置。

    他站住脚，面朝着海面。身后很安静，连虫叫都没多少，就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水声。

    过了一会儿，秦向东听见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那声音从码头入口的方向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的。秦向东没回头，等那脚步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才开口。

    "我就知道，你不会彻底一走了之。"

    何默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跟电话里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压着东西的沉，听着松快了不少。

    "资产交割完，法律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按赌约来讲我不该再跟你碰面。但有些事电话里讲不透，信上也写不明白，必须当面把话说开。"

    秦向东转过身看着何默生。何默生那件黑色大衣还穿着，但领子没立起来，就那么敞着，里头还是那件灰色高领毛衣。

    他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在半岛酒店那会儿还差一些，那两块青黑色眼圈更深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眼睛里的神情反倒比以前轻松了。

    秦向东冷冷地说道，

    "你不怕我来码头是设了套等你？"

    何默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要是设套，你一个人在码头站着？你那个手下苏明和可还在车里坐着呢，连个对讲机都没拿，况且……”

    何默生的笑容收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七十九名西伯利亚东南军区退役特种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昨天从西贡上岸，如果你想弄死我，我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秦向东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何默生站过来。何默生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泥平台最外沿，面朝着黑漆漆的海面。

    远处有一艘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出来一道白色的水痕，几分钟之后又恢复了全黑。

    秦向东悠悠地说道，

    "那些海外资本，你怎么收的尾？"

    何默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手交叠撑着面前那条锈得发黑的铁栏杆，叹了口气。

    "我把赌局输了的消息全放出去了。完整地放，你押了多少本金、开了多少倍杠杆、最后赚了多少，一五一十全传过去了。"

    秦向东看了他一眼，鼻子都快气歪了，

    "你就不怕他们转头来抢？"

    "抢什么？"

    何默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道，

    "东西都过到你名下了，律师楼公证的，离岸信托做的隔离，现在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再说了……”

    何默生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可是八百亿美金，不是八百万。这个规模往市场上一摆，什么暴力手段都显得寒碜了。那些欧洲佬算账比谁都快，他们一看，要搞死梁潮伟和刘佳玲，撑死了把天下娱乐的股价打下去几个点，能不能拿到钱还两说，还要防备你疯狂的报复，所以他们现在要搞你，只能从正面下手，

    但把你这八百亿盯住了，通过正当的投资渠道往里挤，每年分到手的利润可比绑票多多了。"

    秦向东皱了皱眉头，他实在是闹不懂何默生和以太会的关系，

    “你到底儿是什么意思？”

    何默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好像在迟疑该不该把实情告诉秦向东，终于他跺了跺脚说道，

    “以太会已经分裂成两派，一派以正规生意，温和手段为主，这一派的资金非常雄厚，甚至整个老美的国库加在一起都没他们多，所以一直占主导，

    另一派讲究的是做事只求利益不择手段，这一次就是他们出手逼迫我，而我已经加入到了另一派中，现在你有了军方的背景，主导派就接手，要让你跌一个大跟头，然后再考虑收你入会。”

    秦向东鼻子里嗤笑一声，什么以太会呀？他手握八百亿，在金融市场里面已经有了一席之地，入了会作为低级会员，有什么好处？他又不想赚多少钱，

    何默生他们不知道的事，秦向东愿望非常简单，就是想象纪嫣然家族证明，自己能够配得起纪嫣然，仅此而已，

    钱财多少对他来说只是辅助，他现在只想娶了纪嫣然，然后回到宁安，守着一家老小过日子，不在来这地方掺和。

    "我和他们签了一份居间协议。"

    何默生从大衣内兜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秦向东接了低头一看，上面都是英文，大致内容是何默生作为中间人，帮助海外资本对接港岛和内地文娱产业的合规投资通道。条款写得很细，分润比例、锁定期、退出机制都有。

    秦向东看完把纸还给他，

    "你拿这个换他们不动手？"

    "我不拿这个他们现在也未必敢动手。"

    何默生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能从西伯利亚弄来那么多的退役特种兵，证明你的实力，足以两败俱伤，所以他们不敢动手，不管怎么说，都是有家有业的，家里死了谁都够伤心的，

    但他们动了手，我会很麻烦。你也麻烦，梁潮伟刘佳玲更麻烦。把这条道给他们铺好了，大家都不用麻烦。"

    "他们就那么信你？你刚输了几十亿家产给他们看。"

    何默生笑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输给你跟输给他们是两回事。我跟他们打了十几年交道，我的人脉、我在欧洲金融圈的信用背书，这些东西不在赌约资产列表里，但比那几十亿值钱。

    他们要的是可持续的赚钱渠道，我刚好手里捏着港岛和内地文娱业最全的联络网。再说了，何默生这个人不赖账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欠你的赌约我清了，欠他们的合作条款我也清了。"

    秦向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海面没说话。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他外套下摆拍在腿上，啪啪地响。何默生也沉默着，两只手在铁栏杆上换了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