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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神镇的轮廓在飞舟后方的云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大地上的一道浅痕。林凡盘膝坐在船舷边,身下的飞舟通体莹白如玉,两侧的灵纹阵法流转着细碎的光芒,正无声无息地切开云层向前滑行。
这飞舟不过三丈长短,却平稳得如同飘在水面的荷叶,比起外界的腾空法器,它在这片天地间飞行的姿态显得格外吃力——船底的阵法每隔半刻钟便会嗡鸣一声,像是一头憋着劲的老牛在喘息。
徐昭坐在船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望着前方云海翻涌的方向,神色平静中透着几分审慎
他面色随和,眉目端正,一身衣袍很是干净清爽。身旁的阿蘅却全然坐不住,一会儿趴在船舷上往下张望,一会儿又折回来,捧着下巴眨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师兄,咱们出来也有二十多天了。”阿蘅的语调轻快得像弹珠落在玉盘上,她歪着头看了徐昭一眼,又故意把声音压低些许,道:“阳神镇那事儿虽然中间闹得大了些,可到底是被咱们给平了呀。师父他老人家最是讲理,总不能只盯着咱们的错处不放吧?”
徐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自己这小师妹性子上来了,心里那点小算盘必定是先讨个口头安慰,回头才好去找师父撒娇。他沉吟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道:“师妹,你别光想着师父会给什么奖赏。你想想,阳神镇咱们摸进去的时候,差一点就折在里面了,若不是林道友出手破局,又赶上余师叔来得及时,咱们这会儿怕是连骨头都凉透了。能囫囵着回教里复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蘅闻言,小嘴先是嘟了一下,随即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这才认真回忆起当日险境。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片刻后又吐了吐舌尖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贪心就是了嘛。”
说着,她偏过脑袋看向船舷另一侧的林凡,见他正微阖着眼,便又忍不住多嘴道:“不过话说回来,林道友可真是厉害,要不是他出手相助,就算余师叔来了都未必能活捉那诡异生灵。”
徐昭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林凡自登舟之后便一直安静得很,既不像徐昭那般思虑重重,也不像阿蘅那般天真活泼,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双手搭在膝头,呼吸均匀细长,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偶尔他睁开眼,目光会掠过船外飞速倒退的云层与大地,眉头会微微皱一下,随即又松开。
其实徐昭并不知道,林凡此刻正沉浸在这方天地极为独特的法则波动之中。自从他在阳神镇中炼化了那尊邪神残留的一方天地法则碎片之后,这方天地对他这个“域外来客”的排斥几乎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更为绵密的束缚感。
他将一缕神识探入虚空之中,就仿佛把手伸进了一池浓稠的铁浆里,每向前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在外界,以他碎空境的修为,只要心念一动便能撕出一条空间裂隙,可在远古战场里,他连在飞舟外凝聚一道风刃都得比平时多用三成力气。
倒是好处也极明显,他察觉到这方天地的法则链条远比外界完整,密度更高,层次也更厚,就像一个铁匠铺里的铁砧比寻常木墩厚重许多,砸上去的力道虽然难受,可每一锤都能留下更深更实的印记。
这等环境,若长居于此,修炼者的根基会被自然而然地夯得更加牢固,突破瓶颈时面对的壁障固然更厚,但一旦突破,其境界的稳固与威力也远非外界可比。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能够理解为何祭神教、以及这片远古战场上各方势力都对域外来客如此热衷,域外之人初入此界时固然举步维艰,可一旦适应下来,其成长潜力和回报远比原生的修炼者更值得栽培。
正思忖间,耳畔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徐昭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他旁边,在他身侧两步远处站定,双手负在身后,面上挂着一抹平和的笑意。
“林道友一路都在凝神思索,可是有什么疑虑?”徐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宗派弟子特有的礼貌和周到,继续说道:“道友不必太过忧心。我们祭神教虽地处偏僻,与外界的声名也不太相符,但对于像道友这般有潜力的修炼者,素来是极尽礼遇的。不论是功法典籍还是修炼资源,教中都有专门为域外贵客准备的章程,绝不会让道友觉得受了怠慢。”
他说得很诚恳,但措辞之间,还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归属感和自豪,显然祭神教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林凡闻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徐兄误会了。我并非忧心祭神教的待客之道,只是从前对贵教了解不多,心中不免有几分好奇,不知祭神教内,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个嘛……”徐昭正要开口,旁边阿蘅早已按捺不住,抢过话头便道:“林道友,我跟你说,我们祭神教可有趣啦!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阴森诡谲、神神秘秘的,全是胡说八道。我们教内四殿并立,各有各的传承和气象,光是各殿的风景就够你看上好些天呢!”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间两只手还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要把整座祭神教的恢弘都描画出来给林凡看。
徐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却没有打断,只等她说完,才接话道:“阿蘅说得虽夸张了些,但大体不错。祭神教如今主要分为天道殿、轮回殿、修罗殿和祭神殿四脉传承。我与阿蘅师妹便是出自天道殿,我们这一脉注重天地大道的感悟与修炼,功法讲求中正平和,环境也最为清幽宁静。”
“可不止是清幽宁静呢!”阿蘅又插嘴道:“咱们天道殿后山那片灵茶园,采下的茶泡出来的汤色碧绿透亮,喝一口就能驱散一日的疲惫,回头我定要请林道友尝一尝。”
徐昭忍不住笑了笑,对着自家师妹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再出言制止,而是转头继续对林凡说道:“四殿麾下各有弟子教众过千,因为传承和修炼的路数不同,彼此之间的风气也略有差异。天道殿偏重内修,修罗殿注重实战杀伐,轮回殿钻研生死轮回之术,祭神殿则是教中最为神秘古老的一脉,负责主持教内最核心的祭祀典仪。”他顿了顿,又道道:“不过道友放心,无论哪一殿,对域外来客都极为看重,绝不会让你觉得格格不入。”
林凡默默听着,心中渐渐勾勒出祭神教的轮廓。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致谢。
阿蘅见徐昭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便笑嘻嘻地凑到林凡跟前道:“等到了教里,我和师兄先带你逛逛天道殿,真的,我们那里的修炼环境绝对是四殿里最舒服的,连灵气都……”
话音未落,船舱后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厚重的嗓音,像是金石撞击后余韵未散的嗡鸣。
“阿蘅丫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人齐齐转头,只见余温书不知何时已经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有些佝偻,可是双眼炯炯有神,直接盯着阿蘅。
阿蘅被他这么一瞪,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皮子还是不太服气地翕动了几下。
余温书大步走到船中,目光从阿蘅脸上掠过,最终落在林凡身上,沉声开口道:“论传承,我修罗殿才是祭神教中最为久远的一脉。天道殿那些修身养性的把戏,固然好看,却比不得修罗殿千锤百炼的真功夫。小丫头不懂事,林道友不必听她胡诌。”
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和不容推拒的意味,继续道:“等返回教内,林道友便由我修罗殿来接待。你初来乍到,想要在这方天地站稳脚跟,非得先把杀伐之术练到家不可,而这事,整个祭神教没有比修罗殿更合适的了。”
这话说得极为直接,几乎等同于是明晃晃地拉人入伙。
徐昭一听便有些急了,干咳一声,面上保持着客气的笑容,话语却不软道:“余师叔,林道友是我们请回来的。阳神镇这一路,也是我与阿蘅师妹同林道友共历险境,于情于理,接待之责也该由我们天道殿来承担才是。”
“这老夫不管。”余温书连眼皮都没抬,大袖一拂,道:“你们请是你们的事,人到了教里,由哪一殿来接待,自然要看林道友自己的意思,和谁先请谁后请有什么关系?”
阿蘅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迎着余温书那双锐利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悄悄扯了扯林凡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林道友,你别听他唬你,等到了祭神教,你只管跟我走,我带你先去天道殿喝茶,他总不能追到后山去抢人。”
林凡被她这悄悄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淡然神色。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余温书的面庞,又看了看徐昭和阿蘅,心中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自己还未踏进祭神教的大门,这几人倒先在他面前争得热火朝天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么炙手可热,可他尚未真正意识到,在这片法则完整、资源紧俏的远古战场上,一个已经初步适应天地压制、且展现出破局之力的域外来客,对祭神教四殿而言意味着怎样稀缺的变数与机缘。
飞舟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云层越来越薄,前方的天光里,隐约能看见几道巍峨的山影从大地尽头拔地而起,如同一排沉默的巨人蹲踞在天际线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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