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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马岩的办事效率着实令人称道。林凡方才落座,连茶盏中的热气都还未散尽,屋外便响起了轻而急促的叩门声。
门扉推开,几名身着青色短褐的年轻弟子鱼贯而入,每人怀中都抱着一摞厚薄不一的卷册与书简,堆叠起来几乎没过他们的下巴。
为首的是一个圆脸少女,双颊带着两团天然的红晕,眉眼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娇憨。
她费力地将怀中最上面那摞书册在桌案边缘搁稳,又小心翼翼地往里推了推,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怯怯地望向林凡,声音清脆得说道:"这位前辈,马师兄吩咐我们将这些奇闻志录都送来了。师兄说前辈初来乍到,或许对祭域诸事还不熟悉,这些书册虽不算什么珍本,却也涵盖了祭域各方势力、风土与异闻,兴许对前辈有用。"
她身后的几名弟子也跟着纷纷放下书册,动作格外小心谨慎,生怕磕碰了纸张边角。
几人站定后,齐齐垂手躬身,神情里带着杂役弟子特有的拘谨。他们不过是最低阶的杂役弟子,平日里连内门师兄都难得接触,更遑论被马岩特意叮嘱"好生伺候"的贵客。
因此他们不敢称呼林凡为"道友",那是同辈论交的称谓,他们自认没有那样的资格,只能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前辈"。
林凡扫了一眼桌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粗略看去约莫有数百卷,纸张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卷翘,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麻烦你们了。替我向马道友道一声谢。"
圆脸少女连忙摆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道:"前辈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身后几人朝门口退去,退到门槛处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一瞬,补充道,"前辈若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们就住在山脚那排厢房里,随叫随到。"
林凡点头示意知晓,几人这才彻底退了出去,轻轻阖上了门扉。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过枝叶洒落的斑驳光影在书册封面上缓缓移动。
林凡目送几人离去,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他随手从最上层抽出一卷书册,封面上用古朴的篆字写着《祭域山河考》四个字。指腹拂过泛黄的纸页,触感粗粝而干燥,带着陈年旧纸特有的微涩气息。
他翻开卷首,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神情专注而沉静。
而就在林凡埋首书卷之时,修罗殿主余温书已经穿过数重回廊与拱门,来到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殿之中。
大殿极高,穹顶呈弧状向上收束,上面绘满了繁复的星图与符文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中散发出微弱的莹光,像是凝固在石壁上的星河。殿内四角各有一尊青铜灯台,灯焰泛着淡紫色的光泽,不摇不晃,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显刺目。
大殿正上方,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玉石蒲团之上,一道人影盘膝而坐。
那人周身弥漫着浓稠的紫色神光,光芒如流水般在他体表缓缓流转,将面容和身形都笼罩在其中,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端坐的轮廓。
符文之力在紫光深处若隐若现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可怕气机逸散开来,像是一头蛰伏在光芒深处的远古凶兽在均匀地呼吸。
余温书踏入大殿之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背,双手抱拳,深深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与恭敬:"拜见掌教大人。"
他对这位掌教大人心怀敬重并非没有缘由。
当年他余温书虽然已有几分凶名,却始终在修罗殿副殿主的位置上蹉跎多年,若非掌教一力提拔、力排众议将他扶正,他断然坐不上如今修罗殿主的位置。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铭记于心。
紫光笼罩之中,那道人影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明亮得不像经历了漫长岁月,像是两泓被山泉冲刷了千百年的深潭,不含丝毫浑浊。眸光落在余温书身上时,带着一种沉静而温和的压迫感,并不凌厉,却让人不敢有半分敷衍。
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地落在耳畔:"事情办得如何?"
余温书直起身来,面色一正,当下再不耽搁,将自踏入阳神镇范围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诉说了一遍。
从阳神镇诡异的死寂景象,到阳神背叛的种种迹象,再到与那诡异生灵弥多的交手经过,以及林凡的突然介入全部详细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快,却条理分明,每一处细节都不曾遗漏。
大殿之中安静了许久。
紫光笼罩的人影没有立刻开口,似乎正在将余温书所说的每一段信息逐一拆解、消化。大殿里只剩下灯焰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爆裂声。
直到片刻之后,那道低沉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与忌惮。
"难怪那阳神敢公然叫板我祭神教,底气十足的模样半点不像是虚张声势。原来是攀上了神云山的诡异生灵。"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道:"神云山……那可是祭域之中最为强大的诡异势力,传闻山巅最深处蛰伏着疑似诡异源头的存在。以往我祭神教与神云山虽时有摩擦,但彼此都克制在有限的范围之内,从未像今日这般神云山的生灵竟明目张胆踏入我祭神教的地盘,还唆使不少情报弟子背叛教门。这是第一次。"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深沉的警觉。
阳神镇的情报网一直以来都运转良好,从未出过纰漏,可这一次,非但阳神背叛的消息被瞒得密不透风,甚至连安插在镇中的暗桩都未能及时传回任何预警。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掌教大人。"余温书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阳神镇一事绝不简单。此前我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指向是阳神自己想要脱离祭神教,可现在看来,情报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偏差。我怀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紫光中的人影沉默了几息,缓缓道:"此事我会派人暗中追查。既然神云山的手已经伸到了我们的地盘上,那就不能只当寻常的摩擦来处理了。"
他顿了一顿,话锋忽然一转,问道:"那个姓林的域外来客,你可曾摸清他的底细?"
余温书似乎早有预料掌教会有此一问。他面色肃穆起来,斟酌了片刻后道:"根据我一路上的观察与试探,这位林道友恐怕不同寻常。他身上没有外界传送阵留下的空间印记,也无任何惯用的传送痕迹,依我判断,他或许并非是通过祭域已知的任何一座传送阵进入这片天地的。"
"你的意思是……"祭神教掌教的语气微微起了变化,紫光之中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更亮了几分。
余温书迎上掌教的目光,继续道:"而且,在回来的路上,我已暗中以秘法探查过他周身的气息。他既无诡异生灵的侵蚀印记,也未沾染祭域其他修炼势力的功法痕迹。此人干净得反常。"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道:"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尚未完全摆脱天地压制的情况下,独自一人便镇杀了阳神,并且将其炼化。阳神虽非顶尖战力,却也绝非易与之辈。可他在那位林道友面前,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反抗之力。依我的估算,此人真正的修为境界,恐怕不弱于我教中诸多长老,甚至还要更强几分。"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的建议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此人留下。哪怕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能让其他势力抢了去。"
紫光中的人影久久未语。那道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只有周身流转的紫光在微微起伏,像是在无声地权衡着什么。
终于,掌教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层慎重,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此人来路不明,域外之事向来牵扯甚大,不能草率决断。此事还需与其余几位殿主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这几日,先让他留在教中住下,观察一番。是敌是友,是福是祸,总要看过才知。你且好生留意他的言行,莫要打草惊蛇。"
余温书当即抱拳应道:"是,掌教大人。"
他躬身再行一礼,这才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那片浓郁的紫光重新隔绝在幽深的殿堂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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