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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后,王婶已经在院里等着了。她端了一锅炖鸡来,说让晚穗补补身子。
又问镇上怎么样了,周三顺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说晚穗把李家的伙计拎起来了,像拎鸡仔。
王婶拍了一下他脑袋,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吃过晚饭,灶房的灯亮着。
周晚穗把今天收集到的字据、证词、进货单,一份一份铺在桌上。
秦掌柜写的供货单。洪老板给的进货单。何老头的证词。
三份材料,加上醉仙楼、洪记、何家醋坊三个证人。
还差一样。
她还不知道李旺那个孙师爷在县衙里的分量。
不过没关系。
明天再去一趟县城。
她把材料收好,压进床板暗格里。
周小禾端着油灯走进来。
“姐。”
“嗯。”
“要是李家再使坏,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使。使得越多,破绽越多。”
周小禾把油灯放在桌上,站了好一会儿。
“姐,我想快些长大。”
周晚穗抬眼看他。
“长大了干什么。”
“帮你。”
周晚穗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语气很平。
“已经在帮了。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一个人出了门。
弟妹托给王婶照看。
周三顺扛着锄头想跟去,被她按住了。
“今天是去衙门,不是去打架。”
周三顺把锄头放下来。
“那你一个人行?”
“行。”
她揣着那包字据出了村。
县城在青阳镇北边,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
她脚程快,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兵丁看了她的路引,放她进去。
县衙在城中心,坐北朝南,门口两只石狮子,台阶七八级。她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县衙后街走。
秦掌柜昨天跟她说过。孙师爷每天午时前后会去后街一家茶馆喝茶。
茶馆叫清心居,门面不大。她进去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穿灰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瘦长脸,留两撇八字胡,手里拿一把折扇。掌柜的迎上去喊了声孙师爷。
孙师爷在最里头的雅座坐下。掌柜的亲自端了茶过去。
周晚穗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走到雅座前。
“孙师爷。”
孙师爷抬头看她。不认识。
“你是?”
“周晚穗。青阳镇菜市甲字六号,周家铺子。卖松花蛋那个。”
孙师爷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哦。那个摊子。有人告你,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旺是你表弟。”
“是又如何。县衙办案讲究证据,亲戚关系不妨碍公务。”
周晚穗从怀里把字据拿出来,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秦掌柜的供货单,三百二十颗松花蛋,吃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出过事。
洪老板手里的进货单,李旺两年前收霉干菇的证据,吃坏了人赔了二两。
何老头的证词,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李家派人堵他醋坊大门,堵了二十天。
孙师爷低头看着这些纸,没伸手去碰。
“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什么意思。”
“李旺递状子告我的货吃坏人。我有三个证人能证明我的货没问题,也有三个人能证明李家做过什么。孙师爷,你是管文书的,这状子要是继续往下走,最后难堪的是谁。”
孙师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姑娘,你这些东西拿到公堂上,李家确实不好过。但你有没有想过,李家在青阳镇十几年,不只是我这一个表兄。”
“孙师爷,我不用你帮我。县太爷升堂那天,你别插手。过后李旺是死是活,凭证据说话。”
孙师爷放下茶杯。
他看了周晚穗好一会儿。
“你一个卖蛋的,胆子不小。”
“胆子小活不到今天。”
孙师爷拿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那几张字据推回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什么也没给我看过。县太爷明天上午升堂问案,你那摊子是涉案的,按规矩你得自己来应诉。”
周晚穗把字据收回怀里。
“谢孙师爷。”
孙师爷没应声,端起茶杯继续喝他的。
从清心居出来,日头正当午。
她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就着随身带的水壶将就了一顿,去了县城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
她问有没有一种东西,人吃了会上吐下泻,但不留后患。
老头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用这个害人,我要搞清楚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医书。
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她看。
巴豆。
过量服用上吐下泻,量不大不会出人命。
最要紧的是,巴豆发作快,半个时辰就见效。
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真要是食物吃坏了肚子,症状至少持续一两天。
巴豆泄完了就没事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晚穗把医书上的那行字又念了一遍。
“这东西,镇上哪里能买到?”
“镇上药铺一般都有。不过掌柜们不会随便卖,都会问干什么用。你要查是谁买的,拿着这个去问。”
周晚穗点头。
谢过药铺掌柜,她去了县衙门口。
击鼓鸣冤的地方在衙门口东侧,一面大鼓架在木架子上,鼓槌挂在旁边。
她没去敲鼓。只是站在鼓前面看了两眼。
然后转身出了县城,赶回青阳镇。
回到镇上已经傍晚。
菜市收了摊,洪老板正在关铺子的门板。
看见她,洪老板把门板往旁边一推。
“周姑娘!你回来了?怎么样了?”
“明天升堂。洪老板,我问你一件事。镇上药铺有没有哪家前两天卖过巴豆?”
“巴豆?”洪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门板,“前天!李家伙计去济仁堂买了一包巴豆!济仁堂的伙计跟我提过一嘴!”
济仁堂在菜市斜对面,是青阳镇上唯一的药铺。
坐堂的是个姓杜的老大夫,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
周晚穗进去的时候杜大夫正在捣药材,药杵一下一下砸在石臼里,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听说她要查巴豆的账,杜大夫放下药杵,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前天是有这么回事。李家杂货铺的伙计来买了一包巴豆粉,说家里有积食,要通肠胃。我说巴豆性猛,不能用多。他说知道知道,付了钱就走了。”
杜大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翻到前天那页,指着上头一行字给她看。
账册上写得明白,巴豆粉一包,五文钱。
买主李记杂货铺。底下一行小字是附注,注明已告知巴豆不可过量。
周晚穗把账册抄了一份,请杜大夫盖了药铺的印章。
杜大夫问她要这个干什么,她说打官司用。
杜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药铺的印章在纸上端端正正盖了个红印子,说巴豆害人是要出人命的,该作证的时候他济仁堂不作伪。
证据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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