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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宜开业、纳财、交易。清晨五点半,陈凡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县城边上还有农户养鸡。更近处,是陈桂花在灶房生火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空气里有股煤烟味,还有米粥的香气。
他穿衣下炕,推开房门。院子里,陈桂花正在扫落叶,陈建国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卷着旱烟。晨光微熹,天色还暗,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爹,娘,早。”陈凡走过去。
“凡子起了?饭马上好。”陈桂花放下扫帚,擦了擦手。
“今天开业,我去店里看看。”陈凡说。
“吃了饭再去,不差这一会儿。”陈建国说。
陈凡洗漱完,一家人围桌吃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昨天剩的馒头。陈桂花特意多煮了两个鸡蛋,说今天开业,讨个吉利。
“凡子,今天人多,你得小心点。”陈桂花不放心地叮嘱,“听说百货商场开业,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人挤人的,别出事。”
“我安排了,柱子带了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派出所的老张也打了招呼,今天会派人在附近看着。”陈凡说。
“你大伯那边……”陈建国欲言又止。
“我知道,防着他。”陈凡说。
吃过饭,陈凡换上一身新衣服——是去深圳前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灰色中山装,笔挺。又擦了擦皮鞋,头发梳整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二十二岁,脸有些瘦,但眼神很亮,有股年轻人少有的沉稳。
他拎上早就准备好的包,里面装着鞭炮、红绸、剪刀、签到簿,还有给来宾准备的小礼物:每人一条毛巾,一块香皂。出门时,天已经亮了。
走到解放路,远远就看见百货商场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招牌上的霓虹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有些刺眼。“时光百货商场”六个烫金大字,在红底招牌上熠熠生辉。
柱子已经在了,带着四个小伙子,都是退伍兵,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门口维持秩序。看见陈凡,柱子快步走过来:“陈哥,您来了。人都到齐了,货都检查过了,没问题。鞭炮挂好了,红绸也拉好了。”
“辛苦。”陈凡点头,看了看门口的人群,至少有三四十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让大家排队,别挤。八点十八分开业,还早。”
“是。”柱子转身去安排。
陈凡走进商场。里面灯光明亮,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日化百货区,毛巾、肥皂、香皂、牙膏、牙刷、洗衣粉,摆得满满当当。服装鞋帽区,的确良衬衫、军绿裤、解放鞋、棉袜,都是时兴货。五金家电区,手电筒、电池、灯泡、暖水袋、铝锅、铁壶。食品副食区,白糖、红糖、挂面、方便面、榨菜、饼干、糖果。
每个区都有售货员在检查货品,整理标签。看见陈凡,都恭敬地打招呼:“陈经理早。”
“早,大家辛苦。今天人多,招呼客人要热情,算账要仔细,包装要结实。记住了?”陈凡说。
“记住了!”众人齐声说。
陈凡又检查了收银台。收银台有两个,每个后面坐一个收银员,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着算盘、账本、钱箱。钱箱里备好了零钱,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的硬币和毛票,整整齐齐。
“小玲,小芳,今天要忙了,辛苦你们。”陈凡对两个收银员说。
“不辛苦,陈经理。”两个姑娘腼腆地笑。
七点半,来宾陆续到了。先是工商局的刘副局长,骑着自行车来的,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提着公文包。陈凡赶紧迎上去。
“刘局长,您来了。”
“陈凡同志,开业大吉。”刘副局长笑着握手,“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红纸,展开,是工商局发的“文明经营户”奖状。
“这……”陈凡一愣。
“你生意做得好,又遵纪守法,按时交税,是榜样。这奖状,给你贴墙上,鼓舞士气。”刘副局长说。
“谢谢刘局长!”陈凡双手接过,让柱子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接着是周明德,带着两个徒弟,抬着一块木匾。匾是红木的,刻着四个大字:“货真价实”,是秦望山的手笔。
“周师傅,您太客气了。”陈凡说。
“应该的,你是我的大主顾。”周明德笑道,“匾给你挂上,讨个好彩头。”
匾挂在门口另一侧,和奖状对称。
八点,秦望山来了。老爷子穿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陈凡赶紧扶他坐下。
“秦老,您怎么来了?”
“你开业,我能不来?”秦望山摆摆手,“不用管我,我坐着看看。”
八点十分,老刀来了。骑着摩托车,带着两个人。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花篮,花篮里是塑料花,中间插着个红纸牌,写着“开业大吉”。
“刀叔,您来了。”陈凡迎上去。
“小子,开业大吉。”老刀把花篮递过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谢刀叔。”陈凡接过花篮,放在门口。
八点十五分,该来的都来了。门口围了上百人,里三层外三层,都等着看热闹。柱子带着人在维持秩序,喊着“别挤,排队,都有份”。
陈凡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股热气在涌动。三个月前,他还在这里摆摊卖袜子,被市管会追着跑。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开起了县城第一家私营百货商场,工商局长来剪彩,老中医来坐镇,江湖大哥来捧场。
这就是他拼来的。
八点十八分,陈凡点燃鞭炮。
五百响的红鞭,噼里啪啦炸开,硝烟弥漫,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人群里响起欢呼声,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
鞭炮放完,硝烟未散,陈凡拿起剪刀,剪断门口的红绸。红绸落地,人群涌了进来。
“开业大吉!所有商品九折!买满五块送毛巾!买满十块送香皂!”陈凡提高声音喊。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商场。日化区最先被挤满,毛巾、肥皂、香皂,这些是日常必需品,又打折,又送礼,很快就抢光了。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拿货,包装,收钱,找零。
服装区也挤满了人。的确良衬衫,一件八块,打九折七块二。军绿裤,一条六块,打九折五块四。解放鞋,一双四块,打九折三块六。都是时兴货,价格比供销社便宜,还不要票。很快,货架就空了。
五金家电区,手电筒、电池、灯泡,这些是紧俏货,供销社经常断货。这里货足,价格公道。手电筒三块五,打九折三块一毛五。电池一节一毛五,打九折一毛三分五。灯泡两毛,打九折一毛八。很快,货架也空了。
食品副食区最热闹。白糖一斤八毛,打九折七。红糖一斤六毛,打九折五毛四。挂面一斤三毛,打九折两毛七。方便面一包三毛,打九折两毛七。榨菜一包一毛,打九折九分。饼干一斤一块,打九折九毛。糖果一斤一块二,打九折一块零八分。
这些都是日常吃的,又便宜,又不要票。很快,货架也空了。
陈凡在商场里穿梭,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心里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生意好,紧张的是怕出乱子。他看见柱子带着人,在维持秩序,防止拥挤。看见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带着笑。看见收银台前排起长队,两个收银员手指翻飞,算盘打得噼啪响。
上午十点,第一批货卖光了。陈凡赶紧让柱子去仓库补货。仓库在后院,堆满了备货。柱子带着几个小伙子,一箱一箱往商场里搬。搬进来,拆箱,上架,很快又被抢光。
中午,陈凡让柱子安排人轮流吃饭。他自己没吃,在商场里盯着。陈桂花来送饭,看见这场面,惊呆了。
“凡子,这……这得卖多少钱啊?”
“不知道,晚上算。”陈凡接过饭盒,是馒头和炒白菜,他三口两口吃完,又去忙了。
下午,人更多了。一传十,十传百,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解放路开了家百货商场,东西便宜,不要票,还打折送礼。于是,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商场里挤得水泄不通,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排到街口。
柱子带着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一次放二十个人进来,出来二十个,再放二十个。虽然慢,但有序,不出乱子。
陈凡看着这场面,心里有数了。今天营业额,不会低于一千。在1988年,日营业额一千,是天文数字。县百货大楼,一天也就卖几百。
但他不满足。他要更多。
下午三点,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市管会的,还是那个孙有才,带着两个人。看见这场面,孙有才也愣了。
“陈凡同志,你这生意……也太火了。”
“孙队长,您来了。今天开业,街坊邻居捧场。”陈凡说。
“生意好是好事,但别出乱子。防火,防盗,防拥挤。特别是钱,这么多现金,得看好。”孙有才说。
“我明白,安排了人看着。”陈凡说。
“行,你忙,我不打扰了。明天记得来交税。”孙有才摆摆手,走了。
陈凡松口气。孙有才这次来,不是找麻烦,是提醒。看来,他在工商局、税务局那边,关系打点得不错。
下午五点,客流渐渐少了。陈凡让柱子关了一半的灯,只留必要的照明。又让售货员开始整理货架,清点存货。
六点,关门。送走最后一批顾客,陈凡闩上门。商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十几个员工,累得东倒西歪,但脸上都带着笑。
“大家辛苦了。”陈凡说,“今天开业,大家干得好。每人发十块钱红包,算是奖励。”
“谢谢陈经理!”众人欢呼。
陈凡让两个收银员开始数钱。钱箱里的钱倒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毛票,分票,硬币,还有十元的大团结,堆得像小山。两个收银员开始数,算了盘打得噼啪响。
陈凡在旁边看着,心里估算。今天卖了至少一千五百件商品,平均每件五毛,就是七百五。但实际不止,因为有些商品贵,比如衬衫、裤子、鞋子。他估算,营业额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一个小时后,数完了。
“陈经理,数完了。”小玲抬起头,声音有些抖,“今天营业额,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
陈凡心跳漏了一拍。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在1988年,是普通人三年的工资。而他,一天就挣到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营业额不等于利润。成本呢?折扣呢?赠品呢?人工呢?房租呢?税呢?扣除这些,净利润大概在三百左右。
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在1988年,月入九千,是巨富了。
但他不满足。他要更多。
“好,大家收拾一下,下班。明天照常,八点开门。”陈凡说。
众人收拾完,陆续走了。陈凡锁好门,背着装钱的帆布袋,回家。帆布袋沉甸甸的,一千多块钱,在1988年,能压死人。
回到家,陈桂花和陈建国在等他。看见他背着帆布袋,陈桂花问:“卖了多少?”
“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陈凡说。
陈桂花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了:“多、多少?”
“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陈凡重复。
陈桂花腿一软,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陈建国也愣住了,烟袋锅掉在地上。
“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陈建国喃喃道,“一天,就一天……”
“爹,娘,这只是开始。”陈凡说,“以后会更多。”
“可这也太多了……”陈桂花声音发颤,“这么多钱,咱们怎么花啊?”
“不花,存着,扩大生意。”陈凡说,“百货商场要开分店,贸易公司要扩大,深圳那边要设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夜里,陈凡在书房里记账。今天收入:一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五。支出:红包一百二,成本约九百,净利约四百。实际到手三百左右,因为有些货是赊的,要还。
他写下明天的计划:
去银行存钱,留五百周转。
去批发市场补货,今天卖光的要补,卖得好的要多进。
去工商局交税。
去秦宅,汇报开业情况。
写完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的盛况,想起那一千四百多块的营业额,想起员工们的笑脸,想起父母的震惊。这一切,真实,又像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拼来的,是他应得的。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百货商场只是第一步,他还有贸易公司,还有深圳的公司,还有那批字画,还有香港的渠道。他的商业版图,才刚刚展开。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站在百货商场的楼顶,看着脚下的县城。县城很小,但他的商场很大。货如轮转,钱如流水。远处,深圳的高楼在招手,香港的霓虹在闪烁。他的货轮在海上航行,装满货物,驶向全国,驶向世界。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商业帝国,从今天起,真正开始建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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