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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剑与柴大比后的第一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肩膀在疼。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疼得人睡不着。猩红从绷带里渗出来,把里衣和干草粘在一起,翻个身就扯着伤口,钻心地疼。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锈剑。剑鞘是陈老根用旧木板钉的,粗糙得扎手。我把剑抽出来,借着灶膛里透出的暗光看。剑脊上那个“天”字还在,笔画很深,像刀刻的。
我把剑挎在腰间,推开门。
山雾很重。后山的松树只剩模糊的影子,风一吹,雾就往脸上扑,湿冷湿冷的。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起远处几只鸟。
陈老根已经在灶台前烧火了。他没回头,只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粥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粗瓷碗里盛着半碗粥,不烫了,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稠得发亮。
我端起碗,用右手。手指刚碰到碗沿,就抖了一下。虎口的伤口崩开了,猩红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进粥里。我盯着那抹猩红在粥里洇开,停顿了两个呼吸,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咸的。
陈老根没回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喝完粥,我拎起锈剑,往后山走。
后山的空地上,木墩还在。上面嵌着几道深深的剑痕,边缘被猩红染成了暗褐色。那是昨天留下的。
我站在木墩前,握紧剑柄。左手,右手。虎口贴住剑柄的布条,湿滑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猩红。
劈。
第一剑。剑刃砍在木墩边缘,歪了。手腕太直,剑刃斜着切进去,卡住了。虎口一震,猩红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
拔出来,再劈。
第二剑。手腕偏了,但偏多了。剑刃砍在木墩侧面,弹了回来,震得手臂发麻。
第三剑。手腕偏了,拧了一下。剑刃砍在木墩正中心,裂开一条缝,但没有劈开。
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肿了一圈,骨头隐隐作痛。陈老根说过,偏半寸。半寸是多少?两根手指的宽度?还是三根?
第四剑。偏了。
第五剑。又偏了。
第六剑。
第十剑。
每劈一剑,虎口的伤口就崩开一次,猩红顺着手腕滴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肌肉突突地跳,剑在手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脱手。肩膀的旧伤也在疼,猩红从绷带里渗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裳。
第三十剑的时候,我劈开了。
剑刃砍在木墩正中心,“啪”的一声,木墩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我喘着气,低头看着那两半木头。猩红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木头上,洇开成暗红色的圆点。
胸口的骨头突然烫了一下。不是滚烫,是微热,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我抬起头,继续劈。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一些。
外门弟子聚集在广场上看抽签结果。我挤在人群最后面,满身猩红,衣裳被汗和血浸透了,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周围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林天行的对手换了。”
“换成谁了?”
“王虎。外门第三的那个。”
“那不是楚烬……算了不说了。”
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说话,看着告示板上的名字。
林天行——王虎。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个呼吸,然后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像一群苍蝇。
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楚烬。
他站在高台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新剑。剑鞘是新的,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不是新剑的位置,是旧剑的位置。
摸了个空。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拢进袖子里。
我没停,继续走。
回到后山,陈老根正在劈柴。
他站在木墩前,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刀柄被汗浸得发黑,刀刃上有一个缺口,缺口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举起柴刀,手腕偏了半寸,在刀刃接触木头的瞬间拧了一下。
“啪——”
木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倒在地上。切口平整得像镜子。
他又拿起一根木头,竖在木墩上。
“啪——”
又裂开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腕。每一次转动,角度都一样,分毫不差。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臂,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截。
疤很白,是那种很多年前留下的白。
我握紧锈剑,走到木墩前。
陈老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头,扔在地上。
不是竖着扔的,是横着扔的。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根木头。他的意思是——让我从横着的木头开始练?不对。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老根没看我,继续劈柴。
他的柴刀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偏了半寸,拧了一下。木头裂开。
然后又拿起一根。
我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举起锈剑,手腕偏了半寸。在剑刃接触木头的瞬间,拧了一下。
“啪——”
木头裂开了。
这一次,不是歪的。是从正中间裂开的,切口平整,虽然没有陈老根的那么光滑,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我抬头看陈老根。
他还在劈柴,没看我。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
中午,我回到柴房。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粗布包着的,打开一看,是一瓶金疮药。药瓶是白瓷的,瓶口用蜡封着,蜡上按了一个指印。
布包药的布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根线,歪歪扭扭的。
我认得这块布。
小时候,我有一件衣裳就是这个颜色的。母亲缝的,袖口绣了一朵小花。后来衣裳小了,母亲把它拆了,布收了起来。
我把布翻过来。背面有一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七岁那年自己缝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布料。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嵌出了血。
猩红渗出来,染在蓝色的布上,像一朵新开的花。
然后我把药瓶揣进怀里,布叠好,收进袖子最深处。
一句话都没说。
下午,老槐树下。
我坐在石头上,擦剑。剑身上的猩红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一片一片的,像锈。
苏婉从山坡上走下来。
她没走近,站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她把竹篮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衣裳上——那里被猩红浸透了,湿漉漉的,贴着皮肤。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颈间的衣领。
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两个呼吸,指腹轻轻贴着领口下面的东西。那块黑色的细绳露出来一截,系着一块东西,藏在衣领里,看不见。
她摸玉佩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指尖摩挲,是用指腹轻轻贴着,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像一阵风。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走远。
胸口的骨头突然烫了一下。只一下,像被火星溅到了。
我低下头,揭开竹篮上的布。里面是一个瓦罐,用棉絮包着,摸上去烫手。旁边还有一叠干净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瓦罐里是药汤。褐色的,有一股苦味,混着薄荷的清凉。
我端起瓦罐,喝了一口。苦的。苦得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但我咽下去了。
傍晚,赵平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内门弟子,个个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剑。他们站在柴房门口,没进来,但眼神很放肆,像在看自己的东西。
“林天行。”赵平喊。
我从空地上走过来,手里拎着锈剑。衣裳被猩红浸透了,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臭味。
赵平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师兄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三天后就是大比了。你要是害怕,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没说“王虎”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
赵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推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肩膀,就停住了。
“咔嚓。”
很脆的一声。
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陈老根。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柴刀。面前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刚才还是一整根,现在已经裂成了两半,倒在灶台上。切面平整得像镜子,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陈老根没抬头,继续劈柴。
“咔嚓。”
又一根。
赵平的脸白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的弟子们也安静了,没人敢说话。
“都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执事站在山路拐角处,手里拿着名册,眉头拧在一起。他的目光在赵平和那十几个弟子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陈老根身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名册的封面。
咚。
很轻的一声。
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宗门内禁止私斗。都散了。”
赵平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兄说了,三天后,让王虎废了你。”
他没说完。因为陈老根又劈了一根柴。
“咔嚓。”
赵平的脸更白了。他转过身,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跑,脚步声杂乱,踩碎了地上的落叶,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山路尽头,连头都不敢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
然后我转头看陈老根。
他还在劈柴,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放下柴刀的时候,手腕上的那道旧疤露出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疤很白。不是普通的疤,是剑伤。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两个呼吸。
然后陈老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粥在锅里。”他说。
夜里,柴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柴房照得暖烘烘的。火光照在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松脂的香味混着烟,从灶膛里飘出来。
我坐在灶台边,喝粥。
粥是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稠得发亮。我用右手端着碗,手还在抖,粥在碗里晃来晃去,洒出来一些,滴在膝盖上。
陈老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柴木,在地上画着什么。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锅里,站起来。
“再来。”我说。
陈老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空地上。
他捡起一根树枝,递给我。
“劈。”
我接过树枝,握紧。树枝很细,只有手指粗,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剑的重量感。
“劈什么?”
他没回答,指了指空地上的落叶。
我举起树枝,劈下去。树枝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落叶被风吹走了,没劈到。
“慢了。”
他又捡起一根树枝,站在我旁边。
“看好了。”
他举起树枝,手腕偏了半寸,在树枝划破空气的瞬间拧了一下。
“咻——”
落叶被劈成两半,飘在空中,像两只蝴蝶。
我盯着那两半落叶,看了很久。
然后我举起树枝,手腕偏了半寸,拧。
“咻——”
落叶被劈中了,但没有裂开,只是被打飞了。
“再来。”
我举起树枝,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
第一百次的时候,落叶裂开了。从正中间裂开,分成两半,飘在空中。
陈老根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柴房。
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左手,在腰间的空剑鞘上摸了一下。
只摸了一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每天天没亮我就起来,劈剑,劈柴,劈落叶。中午喝药,下午继续劈。晚上陈老根用树枝教我怎么发力,怎么拧手腕,怎么让剑刃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第一天,劈了一千剑。虎口的伤口崩开了七次,猩红把剑柄染成了暗红色。手臂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粥洒了一桌子。
第二天,劈了一千五百剑。肩膀的旧伤崩开了,猩红浸透了半边衣裳,贴在皮肤上,干涸之后硬邦邦的,一动就扯着伤口疼。但我没有停。
第三天,劈了两千剑。手腕的偏差终于纠正了。每一剑都精准有力,剑刃砍在木墩上,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鞭炮。
劈断的柴木堆在空地上,比人还高。
第三天夜里,决战前一夜。
我坐在柴房门口,擦拭锈剑。剑身上的猩红已经擦干净了,露出银白色的刃口。刃口上有几个缺口,是楚烬的剑磕出来的。缺口不大,但很深,在火光里反着暗光。
剑脊上那个“天”字,在火光里隐隐发亮。
陈老根从灶台边站起来,端着一碗粥,放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柴房。
他的背影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风从后山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碗里。
我抬起头,看向比武台的方向。
天很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凄厉。
山风停了。
整个后山都安静了下来。连虫鸣都停了。
明天,该我上场了。
我感觉胸口的残骨。
它还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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