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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邦从南京坐飞机赶回来的时候,陈明昊已经被关在房间里了。不是那种意思一下的关——是真真正正地锁了起来,他特地交代的。
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钉死了三扇,只剩一扇留着透气,也只能开一条缝。
佣人们轮流守在门口,连送饭都要隔着门板递进去。
陈明昊没有闹。
没有砸东西,没有吼叫,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第一天,饭菜没动。第二天,也没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不说话,不吃饭,甚至连水都很少喝。
许清涵端了粥上去,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她把粥放在门口,下楼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他还是不吃。”她对陈安邦说。
陈安邦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慈母多败儿,不吃就饿着。饿极了自然会吃。”
他不在乎儿子吃不吃。他在乎的是——那个姓陆的女人,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之前陈明桥他收拾得了,他就不信陈明昊他收拾不了。
陈安邦动用了自己在上海滩的关系网。
一个电话打出去,陆家商行的两个大客户第二天就撤了单。
又一个电话,供货商集体涨价。
再一个电话,整个行业都在躲着陆家做生意。
两天的时间,三万大洋,说亏就亏。
陆振华本来等着收钱,可因为这事急得嘴角起了泡,到处托人打听是谁在背后动刀子。
有人私下告诉他:“陆老板,您家得罪的是陈家。陈家是咱们惹得起的吗?”
陆振华这才知道,是因为依萍,是因为陈明昊。
他回到家,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好啊,这个陈安邦,给他来阴的,要是换了他黑豹子当年得脾气,直接带着军队去抄了他家,把他绑来给自己洗马。
他没有告诉依萍,也没有告诉王雪琴。
可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陆家商行的伙计出门办事,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腿差点断了。
陆振华去派人巡捕房报案,巡捕房的人笑着说“会查的”,再也没有下文。
连王雪琴和傅文佩都被为难了。
王雪琴是人家为难她就骂回去的性子,倒是没吃什么亏。
知道是陈家干的,王雪琴带着傅文佩去陈家的商行骂人。
她让傅文佩跟她一起骂,自己先叉腰开腔:“许清涵你个老虔婆!有种冲我来,欺负我们陆家其他人算什么本事!”
骂完一回头,发现傅文佩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们不应该这样……”
王雪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这就叫骂人?你这是在跟人家讲道理!来你给我学——‘陈家臭不要脸!’”
傅文佩涨红了脸,小声说:“你们太过分了……”
“大声点!”
“你们陈家太过分了!”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底气不足。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你跟着我骂——‘陈安邦你个王八蛋!’”
傅文佩张了张嘴,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憋出一句:“陈安邦,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王雪琴快被傅文佩这个怂货气死了,最后彻底放弃了。
她转身自己指着商行的所有人骂了个痛快,骂完拉着傅文佩回来,越想越生气,把院子里的花盆全砸了。
“雪琴,你别生气,我下次……”傅文佩忐忑地站在旁边想安慰王雪琴。
谁知王雪琴听到这话更加生气了。
“还下次?我王雪琴的脸都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我怎么会带着你这个拖后腿的去吵架……”
“我,我……”
“哼,你还不如小翠和梦萍,以后我自己骂,你站在旁边给老娘抬头挺胸,拿出气势来,别给我弯腰驼背的。”
“……好!”
第二天早上,傅文佩去菜市场买菜,熟悉的摊主把菜收回去了,说“不卖了”。
走了几个摊子,都是一样的反应。
一个小贩被她问急了,小声说了句:“大姐,有人打了招呼,不许卖东西给你。”
傅文佩提着空篮子站在菜摊旁边,想学着王雪琴叉着腰骂那个小贩,又觉得这个小贩也是听人行事,肯定也不敢违反他上面的人。
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就憋出一句,“同样是讨生活的,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小贩看着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这些事,她没有告诉依萍。
可依萍还是知道了。
晚上,依萍在大上海唱完第二场,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包厢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陆家最近可惨了,商行亏了好几万大洋,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活该,谁让他们得罪了陈家。”
“陈家那是什么门第?浙江许家,南京陈家,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陆家。陆振华当年也算个人物,可现在?呵,过气的老虎不如猫。”
“最可笑的是那个王雪琴。之前不是挺能骂的吗?指着许清涵的鼻子骂,以为自己是谁呢?人家许家是懒得收拾她,不是收拾不了。这不,一出手,陆家就趴下了。”
“所以说啊,人要有自知之明。庶出的丫头,想高攀陈家?做梦呢。”
笑声从包厢里传出来,尖锐刺耳。
依萍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她们是从东北过来了的,她爸爸以前多厉害的人啊,可现在——东北丢了,部队散了,他只是一个靠着几家商行过日子的过气军阀。而陈家,在上海滩说一句话,能让整个行业跟着走。
这就是差距。
以前王雪琴骂许清涵的时候,她觉得解气。
现在她知道了——人家不是骂不过,是不屑骂。因为在你骂人的时候,人家已经在背后把你的根基看清了。
依萍转过身,回了化妆间。关上门,坐在镜子前。她没有哭,手在发抖,但没有哭。
她拿起电话,拨了陈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找陈明昊。”
“三少爷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电话挂了。
她又拨了一遍,这次是找许清涵。
对方说太太不在。
她写了一封信送过去,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门房甚至没有让她进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陆小姐,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太太让我转告您——别以为之前陈家对你们步步忍让,你们就可以蹬鼻子上脸。陈家是不屑跟你们计较,不是怕你们。我们许家是什么门庭,您大概不清楚。王雪琴敢那样跟太太说话,许家人也不是吃素的。以前是懒得理你们,现在?可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没有说话,把信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过气的老虎不如猫”“人家是懒得收拾她,不是收拾不了”“庶出的丫头,想高攀陈家?做梦呢”。
她想起去陆家的时候,她爸陆振华最近的样子——嘴角起泡,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以前在东北,枪林弹雨他都不怕,可现在,他被陈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他不行了,是这个世界变了。
枪杆子不如钱袋子,钱袋子不如权杖子。
而陈家,握着枪杆子钱袋子权杖子。
脑海里是王雪琴骂骂咧咧的样子,还有傅文佩话也比平时少了。
这些大家都没跟她说,没有一个人说让她退让,让她低头,他们三个默默把所有压力扛了。
回到大上海,她又被几个人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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