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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陈安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申报》,脸色铁青。报纸上那张照片——他的儿子陈明昊,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跟一个穿旗袍的歌女脸挨着脸。
标题写着“白玫瑰与黑王子”,文章里写着“举止亲昵”“疑似情侣”“堪称天作之合”。
他盯着那篇报道看了两遍,忽然把报纸摔在茶几上。
“这个逆子。”他咬着牙骂了一句,拿起电话,拨了上海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许清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老爷。”
“许清涵,从今天起,给我断了陈明昊所有的经济来源。”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零花钱、银折子的钱、所有的,一分都不许给他。我看他还拿什么去大上海,拿什么去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许清涵没有急,也没有慌,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老爷,你断他的经济来源?”
“赶快去办!”
“明昊现在的收入,根本不用靠家里。”
陈安邦一愣。
“你忘了?他那个音乐杂志社,每个月进账多少?还有出版社、唱片行,他出的那些乐谱、音乐书、唱片,他自己赚的钱,比你给他的零花钱多几十倍都不止。你断他的,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陈安邦被噎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两年前他逼陈明昊学做生意,那小子转头盘下了杂志社,后来又开了出版社。
他当时骂了几句“不务正业”,后来看生意做得还不错,就没再管。
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他管不住儿子的底气。
“那你就把他的杂志社关了!把他的出版社封了!”陈安邦的声音拔高了。
许清涵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你拿什么关?杂志社出版社唱片行,用的可不是明昊的名字注册的。那是你爹的名字——老太爷的。”
陈安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闷声不响的儿子,居然早就防着他了。
这个死小子,所有的产业都用老太爷的名字注册,就是算准了他不敢动。
他关一个试试?那他爹能从南洋回来,把他皮扒了!
他握着听筒,手指攥得发白,狠狠把电话挂了。
坐在沙发上,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许清涵在电话里的样子——不紧不慢,不咸不淡,每一句话都像棉花里裹着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又挑不出毛病来。
他认识许清涵几十年了。
她是许家的小姐,大家闺秀,嫁进陈家那天起,就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他发脾气,她就不说话。他拍桌子,她就低下头。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说不上多恩爱,但至少是相敬如宾的。
她从来都是体体面面的,从不跟人红脸,从不跟人吵架,在外面维护陈家的面子,在家里也维护他的面子。
他是指哪儿打哪儿的大家长,她从不多嘴,从不反驳。
可最近这段时间呢?
怎么嘴皮子变得这么利索了?
前几天还直呼他的大名。
陈安邦想不通。
许清涵自己却知道为什么。
她放下听筒,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白。
不是气的,是想起来就窝火。她之前被王雪琴堵着骂了好几次。
在大上海门口,王雪琴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瞧不起人”“庶出的怎么了”。
她当时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许家的小姐,是陈家的太太,她不能跟一个泼妇对骂。
她要体面,要风度,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所以她忍了。
王雪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还是没还嘴。
那次回到家坐在梳妆台前,她越想越气,把梳子摔在地上。
她不是不会吵架,是她放不下那个身段。
后来她想了想,凭什么?
凭什么王雪琴那个疯婆子可以想骂就骂,想吵就吵,她就得端着、忍着、体面着?
她又不欠谁的。
不知不觉,她变了,不是变成泼妇,是不想再为了那点所谓的体面,把自己憋出内伤。
她在家里开始跟陈安邦讲道理——不是吵,是讲。
反正陈安邦虽然固执,但至少还要脸,还要讲理。
不像王雪琴那个泼妇,根本不给你讲理的机会。
许清涵想到这里,把茶杯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跟陈安邦打电话,她不怕。
跟王雪琴吵架,她还得练。
但她已经想好了,下次再见到王雪琴,王雪琴说话难听,或者跟她吵架,她绝对不能一句话都接不住。
陈安邦又坐了一会儿,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陆家。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谁啊?”那头传来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
“我找陆振华。”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振华不在!”王雪琴懒散道,“你哪位啊?”
“我是陈安邦!”
一听见是陈安邦的声音,王雪琴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陈安邦,你还有脸打电话来?你个老不死的把我家的货扣在天津港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安邦皱了皱眉:“王雪琴,我打电话来不是跟你吵的。我警告你管好你那个女儿,别再纠缠我儿子。”
“纠缠你儿子?”王雪琴的声音炸了,“陈安邦你搞清楚,是你家那个小瘪三死皮赖脸缠着我家的女儿!你有本事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别在这儿贼喊捉贼!”
“王雪琴,你少在这儿撒泼——”
“撒泼?老娘不是跟你讲道理?”王雪琴越骂越来劲,“你陈安邦算什么男人?自己儿子管不住,拿别人家出气!你脑子有毛病扣我家的货,你还让人在大上海逼依萍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陈安邦,老娘不吃你这一套!”
陈安邦气得脸都绿了:“你这个泼妇!”
“泼妇也比你这个卑鄙小人强!”王雪琴一拍桌子,“你儿子跟依萍的事,你少往老娘头上赖!你有本事自己去管你儿子,你没本事就别在这瞎叫唤!”
“你个卑鄙龌龊的老阴壁鬼!王八蛋!”
陈安邦还想说什么,王雪琴根本不给他机会,机关枪一样突突突骂了一通,最后“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陈安邦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铁青。
他被许清涵堵得说不出话,又被王雪琴骂得插不上嘴,一肚子火没处发,把听筒狠狠摔在座机上。
“侬个赤佬!”陈安邦被气得骂了脏话。
他有病啊?
他给陆家打电话干什么?白挨了王雪琴那个疯婆子骂!
思来想去,都怪陈明昊这个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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