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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晚,七点五十三分。戴拉依旧是提前敲门的,西西弗为她开了门。
桌上依旧放着两杯热水。
关上门,两人坐下以后,戴拉便准备开口。
因为昨天是西西弗先说的,今天轮到她了。
可下一秒,西西弗就抬手在半空中压了压,制止了戴拉的发言。
“等一等,今天还是让我先说吧。”
“为什么?”戴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我总觉得,今天的话应该先说。”西西弗笑了一下。
于是戴拉便点了点头。
“那就你先说。”
“好。”西西弗坐在桌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次。
“今天我准备给你一个故事,还有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又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故事吗?”
“我不知道。”戴拉坦诚地摇了摇头。
“故事就是,一种用更加生动的方式讲述的事迹。”西西弗解释道。
“不过在讲故事之前,还是让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西西弗抬头看着戴拉,又不像是在看着戴拉,更像是在看着一个更远的地方。
“还记我昨晚和你说过的担忧吗,我担心这一切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偶然。”
“我记得,也承认。”戴拉看着西西弗的视线,却不知道他在看哪。
“我本以为我已经想通了,但是等你走了之后,我又想了很多。”西西弗喝了一口水。
“我会想,你可能是不安全的,继续和你交流,我可能也会承担超出想象的风险。甚至我大概已经在承担这种风险了。可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没有必要非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说话。我完全可以再等等,等下一个机会。比如像葬礼上那样,趁红色说一句话。虽然只能说一句话,虽然不会有什么能控制脑机颜色的技术,但至少,那是相对安全的。”
西西弗缓缓地说着。
戴拉的目光也渐渐地垂落了。
她知道西西弗说的都是对的,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
“而且,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有更好的机会呢。”西西弗又说。
“米尔德拉的寿命不能算是很长,但平均下来也有一百年左右,一百年的时间,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何况他的身上还有适应这种说不准的东西。
“我不否认。”戴拉轻轻地点了点头,可目光却重得抬不起来。
“所以我们,到此结束?”
应该是要结束了,她想。
她很失望,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望,明明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回到最开始的状况而已。
她完全可以当做自己从没找到过西西弗。
但是那首诗,那幅画,那首歌又算是什么呢?
我在其中感受到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谁知下一秒,西西弗竟然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如果我想到此结束,我今天根本就不会见你,更不会对你说这些。但我也不否认,我曾经有过类似的念头。然后我就想到了一个故事,它来自于一个叫做贝克特的人,也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故事。”
戴拉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眼眸里大概是又恢复了一些光亮。
进而带着一点火星,重新看向了西西弗。
西西弗没有躲开,就像是一团火焰,接受了火星的跃入。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黄昏,乡间小路,一棵枯树。
两个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在等一个叫戈多的人。
他们不知道戈多是谁,不知道他何时来,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存在。但他们必须等。
而且他们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不止一天。
为了熬过时间,他们脱靴子,穿靴子,啃瓜果,互相辱骂又拥抱,反复争论昨天是否来过这里。
‘我们走吧。’爱斯特拉冈说。
‘我们不能。’弗拉基米尔答。
‘为什么?’
‘我们在等戈多。’
后来他们又试图上吊,但因为商量不出谁先谁后便搁置了。
‘等戈多来了再说。’他们说:‘他会帮我们的。’
地主波卓牵着奴隶幸运儿经过,炫耀,咒骂,逼幸运儿‘思考’,后者胡言乱语了一通。
波卓走后,一个男孩跑来说:‘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
‘嗯,那我们走不走?’爱斯特拉冈说。
‘好,我们走。’弗拉基米尔答。
可两人却只是坐着,没动。
……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树长了几片叶子。
两个流浪汉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地主波卓再次经过,他瞎了,幸运儿哑了。
昨天的男孩又跑来说:‘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
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再次讨论起了上吊,他们没有绳子,便想用裤袋当绳子。又怕裤带不结实,便试着拉了拉,结果一拉就断。
‘这只够吊死一条狗。’他们说:‘我们明天得带条好点的绳子。’
‘除非戈多来了。’
‘他要是来了呢?’
‘我们就得救了。’
‘嗯,那我们走不走?’爱斯特拉冈说。
‘好,我们走。’弗拉基米尔答。
可两人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西西弗的故事说完了。
戴拉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不解。
她听不懂,这个故事在说什么?
两个流浪汉在等待戈多,但是没有等到?
这好像很容易理解,但是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和西西弗担忧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和他们是否应该继续交流有什么关系?
然后,西西弗就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用双手握着。
“嗒。”
水杯和桌面碰撞的声音轻响。
伴随着西西弗的嘴唇再次张开。
如水的声音再次流淌。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继续等吗,等待戈多?”
“!”
一瞬间,所有的故事就在戴拉的脑海之中串联了起来。
仿佛是一条瞬过的电流,骤然穿越了所有的节点。
穿越了她的胸膛。
在等待戈多的并只是那两个流浪汉。
戈多也并不只是戈多。
恍惚之间。
她仿佛是来到了那个黄昏,那条乡间的小路,那棵枯树的下面。
和西西弗一同,等待起了戈多。
路上有一个瞎子,一个哑巴,树边有一根断掉的裤带。
或者,她其实从未离开过那个黄昏,那条小路,那棵枯树。
她或许,也再一直等待着戈多。
那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何时来,甚至不知道他否存在的戈多。
“我不想等了。”突然,西西弗咬定地说。
就像是一个在树下站起来的流浪汉。
“那就不等了。”戴拉笑着抬头。
趁你还没有变成瞎子,趁我还没有变成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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