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大厅到了。

    那个巨大的球体还在，悬浮在大厅**，表面流动的数据流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安静了很多。球体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刺眼，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光。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投影。半透明的，轮廓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穿着研究服，头发披散着，左臂垂在身侧，双手自然下垂。

    易安之。

    “她还在这里。”安静的声音发颤。

    投影缓转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沉。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微弱的光，但陆沉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源点在看她，是易安之的意识碎片在看。

    “陆沉。”投影没有声音，但陆沉“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源点把易安之的意识碎片翻译成了语言。“谢谢你。把信交给老魏。”

    “还有……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有的。”投影的光闪烁了一下。“我把你母亲关在C7。我设计了锚点系统。我以为……我以为人类没有未来。但我错了。老魏是对的。你是对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后悔吗？”

    “后悔。”投影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悔没有早点相信。”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投影的光裹住了她的指尖，冰凉的，像触摸一潭死水。但死水的下面是活的——有脉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和魏玄一样，现在都是源点的一部分了？”

    “是。”投影收回了光。“但我不像老魏那样能保持完整的意识。我只是碎片。偶尔可以说话，常常会忘记。但够了。比完全不存在的要好。”

    陆沉收回手，握成拳头。

    然后，投影消散了。

    陆沉站在球体前三秒，没有说话。姜舟和安静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

    “走。去码头。”

    三人穿过心脏大厅，朝来时的方向走。通道比来时更暗了，应急灯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能见度降到不到十米。安静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前方扫来扫去，照出墙壁上那些有机质的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源点把能量回收了。”安静看着检测仪，“外围防御正在减弱，时空扭曲区域可能在六小时内完全消失。”

    “六小时，我们已经在船上了。”姜舟说。

    通道的尽头，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源点，不是易安之，不是任何人的。是通道本身在“说话”——墙壁上的有机质在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嗡鸣的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响，震得陆沉的胸口发闷。

    “这是什么？”安静捂住了耳朵。

    陆沉闭上眼，用污染导航去“听”。

    不是威胁。是……测试。

    源点在通道里布置了最后一道考验。不是逻辑题，不是心理投影，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测试。

    “每个人的渴望。”陆沉睁开眼。“源点会投射出你内心最深的渴望。不是恐惧，是渴望。如果你接受了幻觉，就会被困住。”

    “恐惧我们经历过了。”姜舟的声音很平。“渴望更难拒绝。”

    “对。所以不要相信看到的任何东西。”陆沉把手按在枪套上。“走。”

    三人走进了深紫色的光里。

    通道两侧的有机质突然亮了。

    不是光，是画面。投影。源点把三人的记忆碎片提取出来，重新组合成“最完美的世界”。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这也是源点的冷酷之处。它不给你一个共同的幻觉，而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一个。你不知道身边的同伴看到什么，也无法互相提醒。

    陆沉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母亲。

    不是C7隔离区里的那个母亲——那个瘦削、苍白、皮肤上有灰白斑块的母亲。而是年轻时的母亲，三十多岁，头发是黑的，脸上有雀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

    “沉沉。”母亲抬起头，微笑。“你回来了。”

    陆沉的手指在枪套上收紧了。

    她知道这是幻觉。源点提取了她的记忆，把它当成诱饵。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见过母亲健康的模样了。

    “回来吧。”母亲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这里没有污染，没有果壳，没有源点。只有我们。我们可以住在这里，种花，看书，什么都不用想。”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枪套碰到了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那个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通道里，像一记钟声，把她从恍惚中震醒。

    她停下来。

    “你不是我母亲。”她说。

    母亲的微笑僵了一下。

    “我母亲不会让我‘什么都不用想’。她会让我‘去弄清楚’。”

    画面碎裂了。

    有机质的光暗下去，通道恢复了深紫色。陆沉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大约二十米。姜舟和安静不在身边——她们还在各自的幻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