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傍晚，西山家属院门口来了个拿藤箱的女人。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色。

    门岗看了介绍信，又看了她递来的户口本，态度立刻变了。

    “您是霍副队的母亲？”

    程素芬点头：“对。”

    门岗赶紧打电话确认。

    没多久，霍云铮从训练场赶回来，军靴上还沾着土。

    “妈？”

    程素芬听见这一声，眼眶立刻红了。

    她上下打量儿子，感慨道：“瘦了。”

    霍云铮走过去接过藤箱：“您怎么没提前拍电报？”

    “拍了怕你们忙着来接。我自己能走。”

    霍云铮没说话，只把人往家属院带。

    母子俩进院时，小宝正在厨房门口择菜。

    他听见动静，探出小脑袋。

    看见霍云铮旁边的女人，眼睛眨了眨。

    霍云铮放下藤箱，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小宝，这是奶奶。”

    小宝手里的菜叶掉进盆里。

    程素芬也愣住了。

    她在信里听说过这个孩子聪明，长得随老三。

    可真见了面，心里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小脸，那眼睛，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云铮小时候。

    小宝很快反应过来，跑过去，仰着脸喊：“奶奶。”

    程素芬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小宝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宝，奶奶来晚了。”

    小宝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程素芬的背。

    “奶奶不晚，我才四岁，还能抱好久呢。”

    程素芬哭得更厉害了。

    霍云铮站在旁边，喉咙发堵。

    堂屋里，涂山瑶慢悠悠走出来。

    程素芬抬头看见她，怔了怔。

    信里说老三媳妇长得出挑，可这哪里是出挑。

    她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涂山瑶看了程素芬一眼：“妈。”

    程素芬赶紧擦眼泪：“哎，瑶瑶是吧？快坐快坐，你身子不好，别站着。”

    说着，程素芬从藤箱里拿出油纸包，先给小宝两双虎头鞋，又拿出桂花糖。

    “小宝，这是你太姥姥给你做的鞋。可能小了，你别嫌弃。”

    小宝郑重接过来：“我不嫌弃，我放床头，晚上看着睡。”

    程素芬捂住嘴，眼泪又要掉。

    晚饭是小宝掌勺。

    程素芬本来想帮忙，结果刚进厨房，被小宝安排去坐着喝水。

    “奶奶坐车累了，不能站。”

    程素芬被哄得没脾气，只能坐在堂屋等着。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程素芬已经被香味勾得坐不住了。

    她本来还想着，四岁孩子做饭，能熟就不错了。

    结果小宝端出来一碗鸡蛋羹，又端出来一盘土豆炖排骨，最后还有一盆汤。

    卖相依旧不太讲究。

    鸡蛋羹边上有点坑，土豆块切得大小不一，排骨汤表面还飘着几片被切得歪歪扭扭的生姜。

    可那味儿一钻进鼻子，程素芬手里的瓷碗差点没拿稳。

    “这……真是小宝做的？”

    霍云铮把筷子摆好：“嗯。”

    程素芬看向儿子，满脸怀疑：“你小时候连火柴都划不明白，你儿子四岁会炖排骨？”

    霍云铮：“……”

    涂山瑶懒洋洋坐在桌边，接过小宝递来的汤，慢吞吞开口：“他随我。”

    霍云铮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不太像夸孩子，更像顺手把他踩了一脚。

    小宝端着小碗跑到程素芬身边，仰着脸：“奶奶先喝汤，暖胃。”

    程素芬哪受得住这个。

    她赶紧接过去：“哎，奶奶喝。”

    一口汤下去，她整个人顿了顿。

    赶了几天路的疲乏像被热气慢慢熨开，胃里也舒服了许多。

    程素芬捧着碗，半天没动筷。

    小宝紧张地凑过去：“奶奶，不好喝吗？”

    “好喝！”

    程素芬立刻回神，生怕孩子误会，赶紧又喝了一大口。

    “奶奶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小宝抿着小嘴，装得很沉稳。

    涂山瑶瞥见了，轻轻哼了一声。

    这小崽子，刚见面就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霍云铮给程素芬夹了一块排骨：“妈，多吃点。”

    程素芬应了，却没急着吃排骨，先给小宝夹了一块鸡蛋羹。

    “小宝也吃，别光顾着照顾大人。”

    小宝认真点头：“奶奶吃，我也吃。妈妈身体不好，要喝汤。爸爸训练累，也要吃肉。奶奶坐车辛苦，排骨得多吃两块。”

    一桌三个人，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程素芬听得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才四岁，怎么就这么会疼人？

    饭后，霍云铮去厨房洗碗。

    程素芬想去帮忙，被小宝拉住了衣角。

    “奶奶，你今天跟我睡吧。”

    程素芬愣了：“跟你睡？”

    小宝点头，小脸严肃：“我床可暖和了。爸爸晚上要照顾妈妈，我可以照顾奶奶。”

    程素芬眼眶又热了。

    “好，奶奶跟小宝睡。”

    晚上，西厢房里多铺了一床被子。

    小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主动往里面挪。

    “奶奶睡外面，晚上起夜方便。”

    程素芬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发堵：“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小宝把虎头鞋摆在枕边，认真调整了一下方向，“妈妈身体不好，我得会照顾人。”

    程素芬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你妈妈这些年，带你很辛苦吧？”

    小宝眨了眨眼，声音低了一点：“妈妈以前总睡觉。参爷爷说妈妈是伤太重了。后来我来找爸爸，妈妈才好一点。”

    程素芬的手停住。

    她看信里只知道涂山瑶身子差，没想到竟是这样。

    “小宝，你怪奶奶来得晚吗？”

    “不怪。”

    小宝往她身边靠了靠：“奶奶以前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就来了。奶奶是好奶奶。”

    程素芬被这句话哄得心都化了。

    她低头替小宝掖被角，声音带着哽意：“那以后奶奶常来看你。”

    “嗯。”

    小宝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奶奶。”

    “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

    程素芬赶紧回答：“喜欢，奶奶可喜欢小宝了。”

    小宝放心了。

    这个奶奶比爷爷还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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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霍云铮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铝饭盒一打开，有馒头、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程素芬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小宝整理小书包。

    “小宝上学带水壶吗？手帕呢？铅笔削好没有？”

    小宝乖乖站着，任由她翻来翻去。

    霍云铮把早饭摆上桌：“妈，先吃饭。”

    程素芬头也没抬：“你先吃，我看看孩子东西齐不齐。”

    霍云铮端着粥，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又往后挪了一位。

    吃过早饭，程素芬坚持要送小宝去幼儿园。

    霍云铮开车送两人到幼儿园的胡同口。

    这时，苗苗和沈思晴也刚到。

    “小宝哥。”

    程素芬听见声音，忍不住多看了苗苗两眼。

    这小姑娘眼珠颜色浅，长得怪招人疼。

    小宝牵住苗苗，又牵住程素芬：“奶奶，这是苗苗，我妹妹。”

    又指着沈思晴：“这是我的好朋友，思晴姐。”

    程素芬笑着摸摸苗苗和沈思晴的脑袋：“都好看。”

    苗苗立刻仰脸：“奶奶，我也能叫你奶奶吗？”

    程素芬哪顶得住。

    “能，当然能。”

    小宝很会给奶奶长脸。

    一路上遇见人，他都主动介绍：“这是我奶奶，刚从南方回来。”

    程素芬被他牵着，背都挺直了不少。

    送完两个小的，程素芬又看着沈思晴进了一年级教学楼，才转身离开。

    她直接回了军区家属院旁边的老胡同。

    胡同里有她的一间小院子。

    当年她把三个儿子送回霍家，就在附近买了这个院子。

    原本她还有一份工作，只是后来母亲摔伤，她把工作卖了，带着钱去照顾老人。

    一年下来，手里的钱花了大半。

    程素芬进屋后，把藤箱放到炕上，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还剩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省下来的布票、糖票。

    她数出一百块，用手帕仔细包好，塞进贴身口袋。

    傍晚去接小宝，得给孩子买点东西。

    还有苗苗。

    小姑娘喊她奶奶了，也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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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军区子弟学校。

    开学一个月了，沈思晴已经把班里人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谁家父亲在机关，谁家母亲在医院，谁爱告状，谁嘴碎，谁能轻易拉拢，全记在了本子上。

    唯一麻烦的是陆北。

    这人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总往她这边凑。

    “沈思晴，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爸到底哪个部队的？”

    “保密。”

    “那你认识涂山小宝吗？幼儿园那个，霍司令亲自送来的。”

    沈思晴笔尖停了停：“认识。”

    陆北来了精神：“你跟他什么关系？”

    沈思晴合上本子：“饭搭子。”

    陆北愣了半天：“啥？”

    “中午一起吃饭的人。”

    陆北还想追问，上课铃响了。

    他憋了一上午，越挫越勇。

    中午一下课，沈思晴收拾饭盒就往外走。

    陆北拎着自己的铝饭盒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

    “吃饭。”

    “食堂在这边。”

    “我知道。”

    “那你往幼儿园跑什么？”

    沈思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北同学，你很闲吗？”

    陆北挺了挺胸：“老师说了，新同学刚来学校，要互相帮助。”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帮不帮是我的事。”

    沈思晴被他噎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