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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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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市化工业化两轮驱动下,古文区城市面貌、发展环境大幅改观,经济实力呈现快速上升势头,财政收入继上年突破100亿元后,又迅速突破150亿元大关,然而,既有的发展格局制约效应日渐显现。古文区下辖两个街道、十一个镇、一个乡,每个乡、镇、街道在发展进程中都形成了自己的工业园区,不仅如此,城关街道下属的一些村也靠城吃城,形成了自己的工业区块。乡镇和村级工业发展属于资源攫取式,管理粗放,开放区信民纺织厂的一把大火彻底烧掉了乡镇工业园的遮羞布。这个由城关街道工业园区升级转型而来的省级开发区,原有的传统企业管理显然还是新瓶装旧酒。这把大火给褚申原本已经举步维艰的城市化改革提供了一个契机。

    褚申主政古文区后,积极推进片区化发展,他描绘的图景是,在平原地区,以几个乡镇为一个组团,设立组团管委会,作为发展平台,乡镇的职能退为保障发展和社会管理;在山区,淡化甚至摒弃工业发展考核,引导山区镇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生态环境保护和旅游业发展。这原本是一条相当科学的发展思路,但当时的古文区还处在农业大县阶段,这样的理念明显是超前了,甫一提出,就招致了本地干部的强烈抵抗。对现职的乡镇街道主官来说,他们已经习惯于把工业园区作为重中之重,习惯于把工业经济数字作为主要政绩。对曾经在乡镇街道主政过的老干部和一部分区领导、局领导来说,这些园区的建立和发展,曾经耗费了他们当年多少精力,寄托着他们几乎一辈子的感情。即使没有乡镇街道经历的本地干部,也为褚申主推的发展模式担扰:一个地方官管不了辖区内的老板了,那还能不乱套?无工不稳,一些镇不抓工业了,发展出路在哪里?还没等他们想通乡镇不搞工业的道理,褚申又提出了配套的改革措施。他看到即使设立组团了,如果乡镇还是乡镇,是在辖区内有很高自决权的一级人民政府,可以通过乡镇的***、***决策,并且用乡镇人民的名义对区委决策进行软抵抗,组团也是有名无实。必须把组团内的乡镇人民政府改成街道办事处!让一级人民政府变成区政府的派出机构!这一套组合拳思路彻底把当地干部打懵了。对改革的不理解逐渐变成对改革者的不理解和误解,最后一致的结论是,外部派来的干部对本地历史不了解,对地方没感情,做成了是政绩,做不成拍拍屁股走人。在职的干部帽子掌握在禇申手里,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是敢怒不敢言,背地里暗流涌动自然是难免的。已经退休的区级老领导没有那么多顾忌,有直接来书记办公室表达不满试图说服褚申收回成命的,也有暗地里使绊子的。少部分支持褚申改革举措的干部,在是不是维护本地利益的标尺前,也逐渐转向缄默,心底里都替他捏着把汗。在这个泾渭分明的阵营前,刘大有显得空前重要起来,他虽然是从市政府大院出来转任区长的,古文区却是他的干部起锚地和成长地,最早在古文区政府办公室工作,后来当过镇长、书记、局长,也可以算是地道的本地干部了,在当地的群众基础甚至远远超过褚申。他若与褚申站在一起,党政主官一条心,本地干部再大的阵营也掀不起风浪;若反过来,褚申这个外来和尚就会空前孤立。这个道理刘大有明白,褚申也心知肚明。褚申有了改革的思路后,最早想取得的就是区长刘大有的支持,他几次三番与刘大有作了个别沟通,甚至两人一起开会时也对刘大有的意见显得特别重视,哪怕刘大有永远都是高谈阔论不着边际,他也总要从中找到些可以点赞的意见。刘大有长期感觉自己被架空,无足轻重,在忽然间得到的尊重面前居然处变不惊。他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仍旧一副唯褚申马首是瞻样貌。褚申与他个别沟通,他十分认真地听,听完就表态,我肯定听书记的,只是本地的同志意见那么大,而且不是个别,是普遍意见,建议区委也要考虑。褚申开各级干部座谈会统一思想,起先还请刘大有主持,他便利用主持人之便说些令褚申恨得牙痒痒又抓不住把柄的话,比如,区委开会是要听大家的真实想法,希望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帮助区委决策更科学、更顺民心。参加会议的无论是现职还是退休的,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区长明显是站在群众一边啊,那还有什么好怕的,直说了吧。后来褚申干脆自己主持会议,可这也难不倒文笔出身的刘大有,大家都说完了,轮到区长发表意见了,他说,刚才大家都讲了真话,都是从有利于本地区长远发展的大局考虑,我相信区委在做最后决策的时候一定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见;一旦决定作出了,不管合不合各位的意,也必须一以贯之、坚决执行。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首先把自己置于不败之地。若刘大有仅仅停留在不理解不配合也就罢了,偏生他觉得逮住了机会,终于可以与褚申扳扳腕子了,即使扳不过,让褚申驳驳面子也好的,所谓此消彼长,作为书记的褚申地位下降,作为区长的他的地位必然上升。

    褚申主导的改革麻烦在于,设立组团属于管理体制改革,可以自上而下,由区委报市委批复同意即可,但要把原来的乡和镇翻牌成街道,需要自下而上的请示,需要乡镇人民政府向区人民政府提出后报省民政部门同意。几乎过半的乡镇在过程中采取了拖延战术,仿佛谁拖得久,谁就是为本地负责的好干部。其中最令褚申不快的是荆余镇,这个因水而兴的江南小镇,历经了一千多年历史沿革,还一度是县域中心,走出了很多在职和退职的区领导,千年古镇的基因已经刻入当地人的血脉,现在忽然要撤镇建街,无论是干部还是群众、无论是在职还是退职,几乎无不反对。荆余镇党委书记陈林乙曾经是褚申书记的工作联系人,把陈林乙放到情况复杂的荆余是褚申为此次改革预埋的伏笔。改革启动后,荆余镇撤镇设街的请示迟迟没有动静,成为最顽固的工作对象。褚申亲自给陈林乙打电话都无效。身边人的背叛最令人心寒,尤其是在体制机制改革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尤其是在褚申极度需要理解和支持的节点上。褚申一肚子的愤懑无处可去,也只有对着张一山和盛成发泄对陈林乙的恨铁不成钢,“千年古镇!千年古镇换作街道有什么影响呢,物理形态还在,保护还可以继续。抱着千年古镇的金饭碗就不要发展了吗?年纪轻轻就这么僵化。”其实他心里明白,整个反对陈营的症结不在别处,就在区长刘大有身上。自改革工作启动后,刘大有口头上坚决服从区委决策,心底里小算盘从来没断过,他有意识地把自己区委副书记的身份甩在一边,有意识地把褚申与区委等同起立放在本地干部群体的对立面。他利用老领导们的乡镇情结,逐个走访沟通,述说自己的想法和难处;又利用一切机会在乡镇和部委办局的主要领导面前委婉地说出自己的顾虑,不知不觉间,大家都知道了刘区长的态度和他的难处,反对改革的阵营有了主心骨,也有了陈林乙这样的出头鸟。

    正是在这样的胶着间,开发区的纺织企业着火了。一把火烧出了两千多万元的损失。火灾背后的隐情也因为一封举报信,由事故变成了故事。

    张一山代收代拆的这封写给褚申书记的举报信是封匿名信。信里说信民纺织厂火灾本来是个可以避免的事故,区安监局前期在检查中已经发现了企业私拉乱接现象严重、消防设施不到位的问题,责令停业整顿,后来局里的彭局长出面干预,在整改还没到位的情况下就同意企业恢复生产了。信里还说,这家企业的老板是某位区主要领导的连襟。事关重大,虽然是匿名信,张一山也不敢擅处,递进了书记办公室。

    按常规来说,一场两千多万元损失的较大火灾事故,必未需要褚申亲自过问,交给区政府处置就行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推进改革的机会,一个敲山震虎的机会。他在信件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安全生产责任重大。请晓鹏书记彻查,既要查责追责,也要纠正视听。”查责追责自然是针对安监部门,纠正视听是维护“某位主要领导”,单从字面理解,这是个滴水不漏的批示。

    金晓鹏正为年度自查案件缺失而苦恼。在教育和反腐两手抓下,各地腐败案件越来越少,金晓鹏虽然是狠角色,也不能无中生有,本年内办的几个案件虽然已经尽力往重处方向靠,还是都属于轻处分,对象级别都是科以下,在全市排名里已处于极度不利的位置。就在此时转来了褚申书记的批示件,而且要求彻查,而且可能涉及区管领导,他焉能不懂“彻查”这两字背后的含义。

    在金晓鹏的亲自指挥下,区纪委仅用了二十来天就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信民纺织厂是原先城关街道工业园的一家民营企业,在街道工业园改制成古文开发区并且创建成省级开发区的过程中,园区内产业不断转型升级,这家传统企业并没有像其他落后产能一样被淘汰,不仅没有腾笼换鸟,其生产方式也没有实现升级,管理混乱、安全意识不高、技防手段不强、违章乱搭乱建,传统落后产能具备的落后面貌,它几乎一样不缺。每次都登上要淘汰的落后产能名单,每次都奇迹般地在一轮轮的论证后得以幸存。每次安全检查都被作为重点整改对象,又每次都有惊无险地过关,快速恢复生产。本年安全生产月期间,区安监局会同开发区管委会对信民纺织厂开展安全检查,发现了安全制度不落实,值班值守不到位,用电私拉乱接,消控设施不能正常运行等多个问题,这些问题都不是第一次出现,也没有真正成为过问题。不巧这次带队检查的是安监局安全监管科科长姓于,人称“于愣子”,工作只认规则不认情面,虽然有人告诉他企业老板李信民与区长刘大有是连襟,他照样开具停业整顿决定书。此时正是企业生产销售旺季,李信民看着这纸停业整顿三个月的决定书哭笑不得。这样的处罚决定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没有当它是废纸,也没当它是非执行不可的处罚决定。科长的路走不通,就那走局长。他一个电话打到于愣子的分管领导,安监局副局长彭伟峰。彭伟峰也不是第一次帮李信民处理这个事,按理该驾轻就熟轻松搞定,但这次带队检查和开出罚单的是于愣子,彭副局长深知手下这个科长的脾性,工作顶真,油盐不进,还没有把柄可抓,内心也忌惮三分,就没有轻易应承李信民的托请。李信民无奈,又不甘心真的停业整顿那么久,不知怎么说动了魏勤生,魏勤生一个电话打给了彭伟峰,大院里打出的电话自有其威力,而且是区政府主要领导身边人打的电话,只要稍微有路可走,难题也就不再是难题了。在彭伟峰指导下,信民纺织厂采取了一些能立即实行的整改举措,给已经失效的灭火器充灌了气体,完善于值班值守制度等,彭副局长亲自带队验收通过,同意企业恢复生产。于愣子不信企业能在短短几天内完成整改,还和彭副局长吵了一架。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也就是个工作失职。李信民要长线长做,自然不会这般轻飘飘让人白使劲,就邀了彭伟峰、魏勤生和开发区管委会的几个人到企业好酒好肉吃了一顿,饭桌上每人五千元购物卡,饭后还去皇冠KTV,叫了有偿陪侍嗨到了凌晨。这个时候就看到了领导身边人的不同,魏勤生虽然也参加了饭局,但下楼后立退还了购物卡,借口还要加班没去K歌。这个事件到此基本已经清晰,但金晓鹏好不容易得个线索,岂肯轻易放过,在深挖之下,彭伟峰多次收受监管对象好处涉嫌利益输送,初步掌握累计金额已六位数,还需要进一步核查,云云。

    褚申听完金晓鹏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他来说,这些料已经足够了。

    在专题研究开发区信民纺织厂火灾事件后续有关问题的书记办公会上,金晓鹏汇报完毕整个事情的调查经过和结论,补充了一句,至于小魏为什么会打那个电话,我们也调查了,他说纯粹是私人关系,检讨了自己原则性不强。

    待金晓鹏说完,刘大有第一个发声,我是不是该回避,信民的老板是我连襟,安监局的老彭是我远房表亲,小魏又是跟在我身边的工作人员。

    大家都拿眼看着褚申,除他以外,其他人实在不便有意见,赞同或者反对都显得不合时宜。

    褚申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看不用,企业老板虽然是连襟,但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对企业的处罚;老彭虽然是老俵,那也是很远的了;至于小魏,也没什么大问题,更不用回避了。

    这几句话看似波澜不惊,张一山看到刘大有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刘大有说要回避只是为了争取主动,内心里根本没有真正回避的想法,他预判到了褚申的预判。没料到褚申不仅预判了他的预判,还掌握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一些事,只是到底掌握了多少?有没有全盘清楚他在这个关系网中的地位?有没有掌握是他指使小魏打的那个电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刘大有不知道对方手里的底牌,心里完全没底,便在气势上矮了三分。

    张一山内心里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老彭与刘大有的远亲关系,他听都没听人提起过,褚申又是如何知道“那也是很远的了”?当真是全区的事情没有褚申不知道的?

    由此看来,在表面平静的这个领导群体里,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又有多少以为的秘密其实早已落在他人的眼睛里!

    金晓鹏接着汇报,上次书记有个批示件,反映小魏购房时利用特殊身份要求额外优惠问题,经我们查核,事情确实存在,但不严重,这个额外的优惠额度也就二万多块钱。

    再接下去就是处理建议,彭伟峰涉嫌严重违纪,由区纪委按规定启动相应程序;魏勤生违纪事实清楚,给予党内警告,调整工作岗位;开发区两名干部在事件中不正确履职,收受管理服务对象购物卡和宴请、有偿陪侍,给予党内严重警告。

    与会人员均无异议。虽然无异议,大家心知肚明,对魏勤生的处罚是从轻了。这就是打某看某的意思,而且出自向来对案件能重处绝不轻饶的金晓鹏手上,那真可谓是空前优待了。

    刘大有心里更是有数。事情是到此为止,还是继续深究,完全取决于褚申的意见。

    好在褚申说了,同意纪委提出的处置意见;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每个干部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既要惩错,更要保护干部。

    事情就此了结。

    余波仍在继续发酵。

    余波助推了褚申撤镇建街改革。刘大有一反常态,不论公开还是私下里都竭力宣扬撤镇建街的必要性、重要性和及时性,仿佛古文区一夜间就迎来了发展的历史机遇期。党政主官立场一致口径一致在一个区内干一件事,自然是鲜有不成的。

    余波还引发了坊间的极大好奇。人们对刘大有与信民纺织的关系越传越神,有说是表亲,有说是入股,有说是保护伞。人们对这么一家传统企业能在主打高新技术的古文开发区屹立不倒本就充满好奇,小道消息越走样,信者就越多,闻听的人都心领神会,“哦,原来如此。”李信民因祸得福,在大家心里成了明着有靠山的老板了。

    完全难以印证的一个余波是关于那封匿名信访件的作者,有的说是于愣子自己干的,有的说是于愣子指使人干的,但是大家更愿意相信的一个说法是,那是褚申指使人写的,支持这个说法的人都说,“官场***,可怕得很。”

    不管怎样,褚申主推的一项重大改革顺利落地了。除干部人事权外,区政府其他权利都下放至组团管委会,古文区的平台经济先人一步闯出了一条道路,全新的城市框架和发展模式自此拉开。这一模式经过后来几届区委区政府的坚持和深化,古文的发展走上了快车道,短短十年间就从一个农业大县蝶变为全省科技和经济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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