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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多的岁月里,沈宁见多了随和儒雅的人,见多了鲁莽暴戾的人。独这自视甚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见得确实少了些。
她不知道萧允之哪里来的底气,只觉得他这话让人两眼一黑,半句不想和他多言。
沈宁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她无奈转身,望着还跟在身后的萧允之,凉凉道:“别跟了,不然我明日就进宫求圣旨解除婚约。”
萧允之一怔。
他半只脚已经迈出去,目光落在沈宁的面颊上,迟疑了片刻,最终又收回去。
沈宁倒退两步,见他没再动,这才转身快步向前。
这次,他没再跟过来。
沈宁实在不懂人心。
萧允之明明选了沈婉,用十年与她培养情谊,为何事到如今,又要放弃沈婉?
人之一生那么短暂,人间十年,难道都不能让他坚定地选择一个人?
她身后,萧允之站在原地。
就那样注视着沈宁的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对沈婉是有情谊的。
这么多年,他都以为最终要嫁入萧家的会是沈婉,所以待她并无保留。
可是……
他的手渐渐收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京城的西市,独占两个坊子的面积,内里又分南北十八小坊,距离东市乘马车要行半个时辰。
傍晚时分,深红的夕阳染红天空,远处一坨低压压的乌云,缓慢着自西向东而来。
马车从西市驶出,横跨半个京城,驶入东市的巷子口。
沈宁撩开车帘,给了车夫一粒碎银,之后拽着车里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一并下了车。
小丫头穿一身粗布麻衣,嘴上抽泣个不停,眼神却狠狠盯着沈宁,一个劲吆喝“杀了你”。
这场面太过怪异。
车夫怕惹祸上身,收了银子,急忙驾车离开。
巷子口只留下沈宁和小丫头。
那小丫头被抓着后领子,眼神却依旧不饶人,恶狠狠盯着沈宁:“你欺负小妖,算什么能耐!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打一场,我必杀你!”
沈宁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她侧目看去,唇角一勾,玩味道:“好啊。”
小丫头没想到她回答这么干脆,还想继续大放厥词。
可下一瞬,沈宁身后忽然迸发出一片黑影,大妖的威压直冲天际。
四周狂风呼啸,那影子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小丫头看傻了,仰着头,半张着嘴巴,竟一眼看不到那妖力的尽头。
她咽了口唾水,尴尬一笑:“那个,你这长辈实是过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同个小孩子动手。”
沈宁见她这么识时务,挑眉一笑,转身拎着她就往巷子里面去。
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
她心如擂鼓,方才那巨大的恐慌让她额角渗出一把冷汗。
果然啊,鬼神楼诚不欺妖,他们说京城来了个不好惹的大妖怪,让各路小妖都退避三舍,不要去自寻死路。
当时她还觉得是鬼神楼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先见之明。
自己方才一招未出就被按在地上,还以为是这人不讲武德偷袭。
现在看看,分明是她心善,没真想弄死她。
老话说得好,凶神恶煞的山蜘蛛和家养小蜘蛛之间,只隔着想开的距离。
她瞧着沈宁飘荡的衣摆,鼓足勇气伸手,拉了两下:“那个,你刚才说的,一个月三颗上品煞气丹,包吃包住,只接待外伤客人,一天四个时辰,月休沐四天,都还作数不?”
沈宁笑了,没看她:“作数。”说完又问了一句,“你有名字么?”
小丫头想了想。
别的妖怪都叫她蛛妹,但她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猪。
索性摇头,趁机换个名字。
“没有。”她道,“没名字。”
沈宁恰好走到医馆门前,顿了下脚步,继而道:“那往后,你就叫知意了。”
说完,小蜘蛛眼前天旋地转,沈宁硬是把她扔进了医馆里。
待她回身,医馆里的门窗咣啷啷几声,接二连三地闭上了。
沈宁在榻上坐下,于黑夜里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知意,慢条斯理问:“那大牢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知意一愣,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摇头摆手:“不是我,我没有,别乱说。”
沈宁没回答。
这般沉默蔓延,知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她怕。
怕沈宁是来给那个女人报仇的,而她自觉百口莫辩,今日估计凶多吉少。
沈宁不疾不徐,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蜘蛛丝。
那丝线与知意互相辉映,发出幽蓝色的光。
“你的蜘蛛丝。”她淡淡道。
知意哽住。
妖怪只要用了妖力,必有留存。
顺着那股妖气自然而然就能找上门,算是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起来。
知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天人交战。
沈宁也不急,慢悠悠倒了盏茶,润了口嗓子,半晌才开口:“是凡人的愿望?”
知意闻言,先是抿嘴,随后摇头。
她像是认命了一般泄了气,开口道:“是鬼神楼的悬赏。”
“鬼神楼?”沈宁眯眼。
她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意思。
“鬼神楼是阴司立在京城的交界之地,顺带管理京城的妖怪。”知意顿了顿,“我没杀人,真的。”
沈宁点头:“我知道。”
杀人的妖,手上必有煞气,一辈子都甩不掉。
顺着蜘蛛丝找到的小蜘蛛,身上只有妖气,没有煞气,足够证明她自己。
但陈云云被她的蜘蛛丝吊在半空又是板上钉钉,所以沈宁也好奇得很。
许是见沈宁真的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知意放松了不少,继续道:“鬼神楼每年会出一些悬赏,抓那些死后逃脱了阴司的孤魂野鬼,和那些逆天改命苟活人间的凡人。”
她解释:“我本来是不想接的,但我年纪小,食天地灵气上争不过大妖怪,又实在太饿,就接了想混口饭吃。”
说到这,竖起两根手指,“一次给两颗煞气丹呢!”
又怕沈宁不信,忙从怀里掏出剩余的一颗给沈宁看。
夜里,漆黑如墨的丹药上煞气翻涌,圆圆的药身上点缀着金色的纹路。
沈宁忽然觉得很熟。
那花纹,笔法,似乎见过很多次,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知寻继续道:“那悬赏上说陈云云逆天苟活,我就想着赚这两颗煞气丹填肚子,就摸进牢里等着。可我刚把她裹起来,外头就来了人,吓得我还没做什么就跑了。再回去,人就已经挂在那没气了。”
她念叨着:“好在掌柜看我可怜,好说话,还是给了我两颗……”
沈宁却没听她后面的说词,打断道:“你说,你把人挂起来就跑了?”
“嗯。”知意点头,“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没经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
难怪她身上没有因果。
人不是她杀的,自然算不到她身上。
“你看到来的是谁了么?”沈宁好奇追问。
知意想了想,之后摇头,实在道:“只看到一簇光,我就跑了。”
“跑了?”
“嗯。”知意点头,局促道,“身边有太多妖怪被凡人的愿望束缚着,我怕是个有能耐的凡人,万一被愿望束缚,实在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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