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脚步虽显虚浮，却绝非逃跑，更像是奔赴一场早已约定的聚会。潮水般的人流顺着门缝倾泻而出。争先恐后，径直扎进那团旋转的黑雾。

    楼下喧闹炸开，尖叫、嘶吼此起彼伏。空气都在震颤。

    我不再停留，转身直奔楼下。

    楼梯陡峭。夜风裹着尘土撞在脸上，又冷又涩。我跨步急奔，周遭嘶吼、脚步声乱作一团。淡甜香气若隐若现，像无形藤蔓，顺着肌肤缓缓攀附。

    冲到大厅时，景象已经失控。

    地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食物撒得到处都是。人群疯了似的涌向大门。上前阻拦的人被狠狠推倒，当即被人潮吞没。一声惨叫短促响起，很快就淹没在喧嚣里。

    “关门！快关门！”

    副队长的吼声穿透嘈杂。他和几名同伴合力抵住推拉门扇，拼命往回合门。肩膀绷得笔直，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

    可人手实在太少，根本挡不住源源不断朝外挤的人群。

    我快步冲过去，肩膀猛抵门扇，合力向内推。

    铁门发出沉闷异响，缝隙慢慢缩小。人流不断涌来，伸手朝外猛拽门扇。我们死死顶住，始终没法将门关严。

    “角木蛟！快！拉住他！”副队长突然低吼。

    我余光一瞥，心猛地一沉。

    角木蛟站在最前排，双目失神，脸上挂着怪异的痴笑。他身子僵硬，脚步轻飘地往大门移动，好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根本不听使唤。

    他中招了。

    我额间冒出汗珠，放声大喊：“别过去！”

    他像没听见，脚步不停，眼看着就要跟着人群冲出大门。

    副队长猛地松开大门，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身后抱住角木蛟，将他狠狠摁在地上。角木蛟剧烈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想要挣脱。口中名字含糊不清，神情满是急切。

    “快关门！丁野，快！”副队长按着角木蛟，扯着嗓子朝我大喊。

    我回过神，拼尽全力猛推。

    厚重铁门轰然合上。

    那股诡异甜腻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我不敢耽搁，马上开启喷淋。水雾漫开，一点点冲淡了这股气息。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差一点。

    就差一点，整座堡垒的人，都会跟着冲出去，变成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行尸走肉。

    大厅里剩下的人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喘气，脸上又怕又懵。有人抱着头小声哭，有人直勾勾盯着大门，身子不停哆嗦。

    水雾飘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被淋透了。

    副队长从地上站起来，角木蛟被他摁在一旁，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是眼神有些空洞。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角木蛟，醒醒。”

    他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我，过了几秒，眼神里的痴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困惑。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声音沙哑，满是困惑，“我好像看到……看到了错叔。”

    “但是他已经……死了，我怎么会看到他！”

    我心头一震。

    奎木狼也看到错叔和鸦九。

    死人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这时，指挥塔传来动静。奎木狼被人扶着走下来，身子虚弱，脸色惨白，眼神发直。

    “我刚才怎么了？”他揉着后颈，嗓音沙哑，“真是见鬼了。”

    “他们转圈时喷出的雾气肯定有问题。”

    我上前扶住奎木狼，目光顺势扫过厅内众人。

    有人惊魂未定，有人神色茫然。还有几人面色平静，满脸不解，显然没明白刚才众人为何突然失控。

    这些人没被雾气影响。

    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同样的雾气，奎木狼、角木蛟都中了招，我、副队长，还有眼前这几人，却全然无事。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凑到窗边查看。

    刚才冲出去的人，全都跑到了戈壁上。

    戈壁里巨大的漩涡已然停转。出逃的人群像被牵引着，直直走向那团黑影，被新人类团团围住。

    猎杀很快结束。

    新人类三五成群陆续离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我皱紧眉头，疑团越来越重。

    大厅里，先前被蛊惑的人陆续清醒，四下响起议论声。

    “刚才搞什么？你怎么拼了命往外冲？”

    “我看见我母亲了，她在外面喊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听着这些话，我慢慢捋出了头绪。中招的人，见到的全是自己熟识的逝者。

    没中招的人，要么不认识这些死者，要么早已没有亲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里成型。

    副队长一愣：“你要干什么？”

    “查清楚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我眼神坚定。

    他没多问，当即点头：“我跟你去。”

    我们小心拉开一道门缝，快步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我们扛回两具尸体。我和副队长将尸体抬上楼，送进医疗室。

    我转头吩咐奎木狼、角木蛟：“安抚受惊的居民，让大家各自散去休整。”

    “苏老师，”我看向一旁的苏老师，“麻烦你解剖一下，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异常。”

    苏老师点头，脸色严肃，立刻让人准备简易工具开始检查。

    我和副队长转身走出医疗室。

    过了许久，苏老师才走出来。

    “很奇怪。”她抬眼看向我们。

    “怎么了？”我立刻追问。

    “尸体体表完好，没有啃咬和外伤，对方显然不是为了觅食。”苏老师顿了顿，拿出一本登记册，“所有灾民入营时，我都登记过身高、体重、年龄。我对照记录反复称重，两具尸体，都比登记体重少了二十一克。”

    副队长眉头紧锁：“皮肉内脏都在，怎么会凭空减重？”

    “肉身没有任何缺失。”苏老师语气凝重，“消失的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心下一寒，“两具尸体均减重21克，难道他们抽走了人的灵魂？”

    这一下全对上了。

    奎木狼、角木蛟见到了错叔，灾民撞见逝去的亲人。而我、副队长还有几个同伴，早已没有牵挂之人，自然不受影响。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它们不是单纯制造幻觉，而是用剥离出来的灵魂做引。”我沉声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副队长声音发颤，“它们再故技重施，大家照样会中招。”

    我沉默片刻，开口道：“只能结伴行动，尽量避开针对性蛊惑。”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新人类能不断抽取灵魂、反复利用，堡垒里人人都有牵挂，根本防不住。

    僵局依旧没有打破。

    奎木狼走到我身旁，低声道：“丁野，清点完了。经此一乱，粮食只够撑三天，饮水勉强够用。”

    我心头一沉。

    补给告急，必须外出搜寻物资。

    新人类来路不明，手段诡异，老巢更是无处追查。它们退入戈壁，不知是暂时休整，还是在酝酿杀招。

    踏出堡垒，便是自投虎口。

    戈壁静得反常，危险就潜伏在这片死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