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瞪着那盆冰，嘴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贤弟。”

    “这……这真不是你提前藏进去的？”

    李远看了看小盆，又看了看曹嵩。

    “兄长，你觉得我有那本事，在你府里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把冰藏进水里？”

    曹嵩认真想了想。

    “你若是贤弟，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李远：“……”

    好家伙。

    信任是有了。

    就是方向不太对。

    曹昂蹲在盆边，伸手想碰，又怕把冰碰碎，最后只是用指节轻轻贴了一下小盆外壁。

    凉。

    冷得他指尖都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李远，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动。

    “先生，这不是幻术。”

    李远没好气道：“废话。幻术能给你降温吗？”

    典韦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片薄冰。

    结果他手指太粗，一夹，冰壳咔嚓碎成几片。

    典韦愣住。

    曹嵩当场急了。

    “哎哎哎！你这憨子！”

    “老夫的冰！”

    典韦吓得手一抖，碎冰掉回小盆里。

    “三弟，俺不是故意的。”

    李远摆手。

    “碎了更好。”

    他说着，拿起木勺，把小盆里的碎冰拨到一边。

    水面还在继续结。

    随着大盆里的硝石水越来越冷，小盆里的清水从边缘开始发白，凝住，变硬。薄冰一层接一层，像白霜慢慢爬满了水面。

    这一次，不只是冰壳。

    是真冰。

    曹嵩看得喉结直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珍宝没见过？

    金饼、玉器、珊瑚、明珠，他都摸过。

    可大夏天眼睁睁看着水结成冰，这事比满屋金银还离谱。

    因为金银再多，也买不来这一盆。

    曹昂脸色变了又变。

    他忽然明白，先生方才为什么让人分散购买硝石。

    这种法子若传出去，许都今年夏天的硝石恐怕会被人抢疯。

    而且，不只是许都。

    天下所有缺冰的地方，都会疯。

    李远见小盆里已经结出不少冰，便让仆从停了手。

    “先别倒硝石了。”

    “把小盆取出来。”

    两个仆从连忙上前，却刚碰到大盆外壁就打了个哆嗦。

    “好冷！”

    这话一出，周围人又是一阵骚动。

    刚才还热得像蒸笼的堂中，如今盆边竟冒着冷意。

    曹嵩立刻伸手。

    “给老夫看看！”

    李远按住他的手。

    “兄长，你刚中暑，别直接抓冰。”

    曹嵩不服。

    “老夫只是看看。”

    “你刚才那眼神不像看，像要扑进去啃。”

    曹嵩被戳中心思，干咳一声。

    “胡说。”

    李远让人取来干净布，把小盆外壁擦净，又用木勺敲下几块冰，放进一只干净陶碗里。

    碎冰落碗。

    叮叮当当。

    那声音清脆得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曹嵩眼睛都直了。

    “贤弟，能吃吗？”

    “能。”

    李远道：“小盆里的是干净水冻的，能吃。大盆里的硝石水不行，谁喝谁倒霉。”

    典韦立刻后退半步。

    李远看他。

    “你退什么？”

    典韦认真道：“俺怕俺忍不住尝尝大盆的。”

    李远扶额。

    “大哥，你以后离奇怪的水远点。”

    曹昂吩咐仆从：“大盆周围立木牌，任何人不得饮用。”

    管事连忙应下。

    曹嵩已经等不住了。

    “贤弟，快，给老夫一块。”

    李远把一小块碎冰夹起来，先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

    冷得扎手。

    他这才拿给曹嵩。

    “含着，别咬。”

    曹嵩接过，放进嘴里。

    下一刻，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点冰一碰舌尖，寒意瞬间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滚。

    方才胸口那团闷火瞬间灭了，连脑袋里的昏沉都散了几分。

    曹嵩眼睛一下睁大。

    “凉！”

    “真凉！”

    他说着，竟有点委屈。

    “老夫都快忘了冰是什么滋味了。”

    曹昂看着祖父脸色明显舒缓，心中松了一口气，朝李远郑重行礼。

    “先生大恩。”

    李远侧身避开。

    “别急着谢。”

    “这才哪到哪。”

    曹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还有？”

    李远看着满堂热得发蔫的人，伸手指挥。

    “再做两盆。”

    “这一次，小盆不用放饮水，直接在大盆里制冷。”

    “做完之后，用厚麻布包住冰盆，放在屋角。”

    “丫鬟拿扇子对着冰盆扇。”

    曹府仆从很快动了起来。

    硝石被敲碎，分次倒入水中。

    搅动声哗啦哗啦响。

    不多时，第二只冰盆也成了。

    丫鬟按李远吩咐，把包着麻布的冰盆放在曹嵩榻边不远处，另一人拿着蒲扇对着冰盆轻轻扇。

    风吹过冰盆，再吹到榻边。

    竟真的凉了。

    曹嵩靠在榻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

    “贤弟，老夫活过来了。”

    李远坐到旁边，摸了摸曹嵩额头。

    热度仍有，但比刚才好些。

    “别乱动。”

    “继续喝水。”

    “中暑不是含块冰就好了。你这几日少出门，屋里保持通风，别贪凉直接抱着冰睡。年纪大了，冷热一激，容易出事。”

    曹嵩听得连连点头。

    这会儿他看李远，已经不是看贤弟了。

    像看救命仙人。

    “贤弟说什么就是什么。”

    典韦看着冰盆，忍不住伸手去摸冷风。

    “大夏天吹凉风。”

    “三弟，这真像仙法。”

    李远嘴角一扯。

    仙法个屁。

    初中化学。

    可这话不能说。

    他说了也没人懂。

    曹昂却还蹲在大盆旁，眉头紧锁。

    “先生，硝石入水吸热，能使小盆结冰。那硝石化入水后，岂不是用一次便没了？”

    李远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曹昂。

    别人都在震惊。

    他已经开始想成本和持续性了。

    “不会没。”

    李远用木棍敲了敲大盆。

    “把这硝石水收起来，之后放锅里熬煮。”

    “水蒸干后，硝石还能析出来。”

    “重新晒干，还能再用。”

    曹昂猛地抬头。

    “还能再用？”

    曹嵩也一下坐直。

    “贤弟，你是说，这东西不是用一次少一次？”

    “对。”

    李远道：“会有损耗，但能反复用。”

    曹嵩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空手变冰，已经足够吓人。

    现在李远又说硝石能回收。

    曹昂立刻问：“若硝石足够，是否能日日制冰？”

    李远道：“能。”

    堂中安静了一瞬。

    曹府管事眼睛都亮了。

    日日制冰。

    这四个字，比什么金银赏赐都扎人心。

    曹嵩忽然按住胸口。

    李远一惊。

    “兄长，怎么了？”

    曹嵩低声道：“老夫心跳得有点快。”

    李远无语。

    “你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曹嵩认真道：“都有。”

    李远叹了口气。

    “行，给兄长做点吃的压压惊。”

    曹嵩立刻道：“还有吃的？”

    “有。”

    李远转头看向曹昂。

    “府里有水果吗？”

    曹昂道：“有桃、李、葡萄，还有些蜜。”

    “薄荷呢？”

    曹昂想了想。

    “药房应有。”

    “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