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回到家，虎子赶紧迎上来问道：“我娘没回来？”

    满福摇摇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一家人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满福他爹问道：“有珍咋不愿意回来，她说啥了？”

    满福低着头，双手抱头，没有回答他爹的问话，反问道：“爹、娘，咱们是不是…亏待了有珍？”

    “亏待？”他娘盯着满福：“你咋会这么想？咱们家咋就亏待她了？你想想你妹妹，她在马家才是受亏待的那个，马老太有多偏心，你妹妹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心酸，别人不知道，咱们能不知道吗？”

    满福嘟囔了一句：“那也是她自己的原因，她自己几年没有生孩子，现在又生两个丫头，老太太偏心，不也挺正常？”

    “满福，秀儿是你妹妹，你就一点儿不心疼她吗？当年要不是她答应换亲，你能有现在的日子？你能儿女双全？”

    满福他娘生气地站了起来：“既然有珍不回来，你明天就去把秀儿接回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满福他爹咳嗽了一声，说道：“先别把秀儿接回来，真把秀儿接回来了，事儿就闹僵了，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可是当初说好的亲事儿，他们家先毁了，那就一起毁，谁也别好了谁。”秀娥她娘的情绪有些激动。

    满福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娘：“娘，爹说的有道理。你要是硬把秀儿接回来，那我咋办？”

    “我不嫖不赌，没有一点儿别的男人都有的坏毛病，等有珍想明白，她会回来的。”

    满福他娘冷静了下来：“行，我儿子这么勤快这么能干的一个男人，我就不信，她还能找一个比你更好的。咱就等着，我倒要看看，她能在娘家呆多久。”

    虎子见爷爷奶奶和爹都不接他娘回来，气呼呼地回了屋，一个人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三窑砖出来的时候，令有亮和老赵两个人喜出望外。

    一窑砖出完，废砖堆里只有几十块废砖，都是窑门那里受热不均的。

    其余的都码在好砖堆里，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有亮站在那堆好砖前面，摸着最上面那一排。

    老赵把本子上的计数报了出来，有些兴奋地说道：“有亮，这一窑 ，成了。”

    有亮的嘴角也上扬了起来，这一窑，真的算成了。

    富贵心里酸酸的，他既高兴，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一窑砖，他跟着有亮学装窑、学守火、学着看火候。难吗？有些难度，他觉得要是自己烧的话，应该也能成。

    当初张喜梅极力反对他跟着有亮学。他坚持着，每天眼睛都盯着有亮。

    有亮也确实没有藏私，从选土、和泥、彩泥，脱坯…装窑、守火，看火候，他都一一跟富贵讲解过。

    如今，这一窑砖他从头到尾一刻也没离开过，他自觉也学的差不多了。

    “有亮，这一窑砖应该能卖不少钱吧？”富贵摸着砖，问了一句。

    “左老板出六分，你算算。”老赵的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小一千了。”

    富贵张大了嘴巴：“这么多？”

    老赵点头：“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又见着钱了。有亮，这一窑你准备留着，还是准备卖了？”

    有亮想都没想：“这一窑先卖了，你去联系左老板，让他来拉砖。有了这些钱，我再备材料。”

    “好，我一会儿就去。”老赵笑了：“有亮，你终于想通了，先有了钱，才能盖房子。剩下的砖坯，咱应该还能装两窑，咱这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

    老赵去联系左老板，有亮和富贵在窑上收拾了一下，也都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见有发坐在堂屋门槛上，彩霞也跟着过来了。

    老太太也是愁容满面，有珍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咋了？”有亮站在廊檐下，掸了掸身上的砖灰问道。

    “秀娥被她娘叫回去了。”老太太着急道：“彩凤也被她抱走了。”

    “她娘来说啥了？”有亮舀了瓢水，洗了洗手和脸，又灌了几口凉茶，这才走过来问道。

    有发讷讷地说道：“倒也没说啥，就说想秀儿了，趁着现在不忙，接回去住几天。”

    “可我觉得，他们就是要把秀儿带回去。”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有珍，终于还是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有亮，你说该咋办？你哥这个家，会不会就这样散了？”老太太急得捶胸顿足，老眼通红。

    “这都几天了过去了，满福再也没来接有珍回去，他娘又把秀儿接走，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说她要是不回来，彩霞还小，没有娘咋过？你哥一个人又该咋办？”

    马老太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有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老太太，又看了一眼大哥。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让有珍回去，妹妹还要在那样的婚姻里继续熬，她没有做错什么，对她也不公平。可如果不让有珍回去，大哥这个家，可能真的就要散了。

    有发低着头，一根烟抽到了尽头，才低声说道：“秀娥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没少干活。她娘要是真把她留下，我也不能怪她。”

    有珍站在旁边，低声说道：“大哥，我没有怪大嫂。”

    有发抬头看她：“我知道。”

    有珍看着怀里的孩子：“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继续装作啥事都没发生。”

    屋里安静下来。

    有亮这才开口：“娘，大哥，这事不能急。满福那边现在也在气头上。我的意思暂时缓一缓。”

    马老太擦了擦眼泪：“那能缓到啥时候？这两个家都快散了。”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先看看满福那边怎么想，也看看大嫂自己的意思。有珍和大嫂一个是嫁出去的闺女，一个是娶进门的媳妇，哪一个都不能再让她们受委屈。”

    说到这里，有亮停了一下：“不能只想着家不能散，也得问问她们自己愿不愿意过。”

    马老太愣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过了很久，她才叹了一口气：“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娘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这句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有亮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有珍当年哭着嫁出去的样子，也想起这些年大嫂在马家的日子。

    这时，有珍忽然说道：“娘，大哥，二哥，我知道你们为难。”

    “也知道要保大哥的这个家。”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回，明儿就回。”

    三个人都愣了，同时看向她。

    马老太张了张嘴：“闺女…”

    有珍摇了摇头，脸上平静无波：“娘，你别说了！这十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只是…回来看看，有没有人问问我，这十年我过得好不好。”

    她说完，转身进到了房里，留下三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