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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国北部,一场夜雨刚停。泥路被车辙压得发亮,路旁水田已经有人下地。
几个穿短褐的村民小心牵着新分到手的耕牛,手掌不时抚过牛背,眼中尽是得来不易的欢喜与珍重。
朱橚换了身商旅衣裳,带着沈炼与一队寻常扈从,沿着村道径直进了村。
村口仍贴着那七个大字——大明来了不纳粮。
榜文旁立着公示木牌,将村中田地分配与官仓发粮的账目逐一写明。
木牌下放着一只瓦罐,谁若发现分田不公、军士扰民,都可把写有姓名的木片投入其中。
朱橚在木牌前看了一阵,随后转头示意随行翻译,将那名挑水老妇叫到近前。
老妇原本还想避开,待看见朱橚身后的亲卫与沈炼腰间佩刀,立刻猜出眼前之人在明军中地位极高,慌忙放下水桶,伏身跪在泥地里,连头也不敢抬。
朱橚让翻译转问:“木牌旁的瓦罐,当真有人敢往里面投告状的木片?”
翻译用东瀛话问过之后,老妇先朝朱橚叩了个头,这才小心答道:“回大人的话,前几日有个归义军的小头目,借着清点粮食,多拿了村里一个寡妇两斗米。那寡妇起初也不敢告,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趁夜把木片投进瓦罐。”
“第二日一早,明军便派人查清了此事,将那个小头目绑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二十军棍。拿走的粮食不但尽数归还,还从他的军饷里多赔了一倍。”
翻译将话逐句转述。
朱橚听罢,眼中浮出几分满意之色,看来公示账目与受理举报的规矩已经真正落到了村中,而非只写在官府文书上。
他微微颔首,又问道:“从前上杉家收粮,也会将账目公示出来么?”
老妇听完,脸上浮出几分畏惧,显然只是提起过去的日子,仍让她心有余悸。
“上杉家的武士来收粮时,从不许我们看账。他们用的斗口堆得尖尖的,秤砣也比寻常的重,家里即便只剩来年下种的粮食,也要倒走大半。谁敢质疑他们收得太多,轻则挨打,重则连田地也保不住。”
她说到这里,又悄悄抬眼看了朱橚一下,很快便重新低下头。
“如今明军发粮,斗口必须刮平,每户领了多少,都要当面核对清楚。账目若有半点对不上,管粮的人便不许我们按印结账。”
老妇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老妇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知道从前那些国人领主口口声声说要庇护领民,却从未把我们当人看待。如今大明军队渡海而来,反倒比他们更讲规矩。”
这番话正合朱橚心意,百姓已经开始用大明的规矩衡量旧日武家的统治,这便是政策真正落地的证明。
他随即示意翻译问道:“大明若从此留在关东,再也不走,你们心里便不害怕么?”
听完翻译的转述, 老妇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劳作的一双儿女。
儿子左眉留着一道刀疤,女儿则始终不肯离兄长太远。
随后,老妇再次向朱橚俯身叩首。
“回大人的话,从前我们怕交不起租,怕儿子被抓去从军,也怕女儿被武士看中,连夜里听见马蹄声都不敢点灯。”
“前些日子,上杉家的武士要把他们兄妹一并带走。儿子为了护住妹妹,脸上挨了一刀。若不是大明军队来了,他们一个要被送上战场,一个也不知会被带到哪里去。”
“如今官府给我们分了田,也让他们凭自己的力气挣粮食,可村里人心里,仍旧害怕。”
老妇沉默了片刻,斟酌之后,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只是我们怕的,已经不是大明留下来。”
“我们真正怕的是大明忽然走了。”
“真到了那一天,眼下这些好日子便像一场梦,醒来以后,什么都留不住。”
翻译将最后一句转述完,朱橚示意随从扶起老妇,目光随之落向她方才注视的田间。
她担心重新失去的东西,此刻正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村中。
……
恰在此时,村中央忽然传来敲锣声。
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陆续朝晒谷场另一端聚拢过去。
朱橚也带着随行众人跟了过去,很快便看见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木台上跪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
此人虽已被反绑双手,腰背却仍竭力挺直,望向四周村民的目光中还残留着往日的倨傲。
此人名叫上杉定房,乃关东管领上杉氏的远亲分支,平日依仗家名横行乡里,附近村社皆受其盘剥。
征兵令下时,他把每户一个青壮改成两个,又允许富户花钱赎人,从中大肆牟利。
交不起钱的百姓还要预缴“出阵粮”。
有人战死,田地便被他以绝户之名吞并。
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控诉。
有人说妻子被他抢走,有人捧出染血的地契,说父亲只因迟交三日租米,便被吊在仓门上打死。
起初,人们说话还在发抖。
可第一个人说完,第二个、第三个便都站了出来。
过去他们告状,要跪在上杉家的门外。
如今上杉定房跪着,他们站着。
上杉定房终于失了镇定,厉声喝道:“我是关东管领一门!你们今日敢审我,便是以下犯上!等上杉家的兵马回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人群被吼得微微一滞。
为了保护妹妹,小川次郎的脸上曾挨过一刀。
此刻,他忽然走出人群,将一块旧木牌扔到上杉定房面前。
“这是你们当初挂在我妹妹身上的营妓牌。”
“你们说东瀛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所以穷人家的儿子该去送死,女儿也该拿去犒赏武士。可真正要上战场的是我们,真正被糟蹋的也是我们,你们这些国人领主却躲在庄园里收赎金、分粮食,连国难都能拿来做生意。”
方才还被上杉定房喝得噤声的百姓,听见这番话后重新抬起头,压下去的愤怒也再次翻涌起来。
小川次郎向前一步,指着他的脸厉声道:“大明军队来了以后,我们才明白,保护不了领民的人,根本不配做领主,只会逼别人牺牲的人,也不配把忠义挂在嘴边。”
“你们从前靠刀让所有人低头,如今你的刀没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愿意认你这个主人!”
人群骤然沸腾。
旧欠据、兵役牌和卖身契纷纷被扔上木台。
主审官依照供词与账册作出判决,上杉定房即刻处死,其名下产业全部收归村社,用来偿还这些年欠下的血债。
上杉定房还想搬出上杉氏的关东管领名号,刽子手已经一脚将他踹倒。
刀光落下。
一颗头颅滚进泥地。
人群中随即响起压抑已久的叫好声。
朱橚站在人群最后,看着百姓将旧契纷纷投入火盆中。
火焰卷起,照亮一张张仍带着恐惧,却终于敢抬起来的脸。
沈炼望着火盆中不断卷起的灰烬,由衷的感叹道:“从前上杉定房一言便能定人生死,如今却轮到关东百姓依法来定他的罪,旧日的规矩已经彻底翻了过来。”
朱橚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斩一个上杉定房容易,难的是让下一个想做上杉定房的人,再也找不到横行乡里的机会。”
他随即转向随行官员:“从各村挑选识字公正之人,集中教他们丈量田亩、核对契书和登记诉状。学成之后回村担任书吏,任期轮换,账册交接时由全村共同核验。今后百姓遇到纠纷,先在村中留档,再送官府复查,让每一桩冤屈都有地方可查,每一个经手之人都有名字可追。”
随行官员郑重应下。
朱橚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无头尸身:“再把今日公审的始末写入《东征旬报》,连同查出的账册一并刊出。”
沈炼问道:“标题该如何写?”
朱橚略作思索,转身望向重新开始劳作的村民。
“就写——”
“大明来了,他们才第一次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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