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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背上的线不细,却足够让院里所有人变了脸。院门画在左下。
水缸画在门里三步。
菜地格子歪歪斜斜,正对着厨房外墙。
画的人不一定进过院。
可他看过,问过,还把问来的话压到纸背。
孙秀梅骂了一句。
“这比说鬼菜还脏。”
罗嫂子抱紧胳膊。
“外头人画咱院门干啥?”
没人愿意把话往坏处想。
可军属院不是普通村院。
男人们有值勤,有训练,有夜里不归的时候。院门、水缸、厨房、菜地,看着都是小地方,凑在一起,就能摸出家属院日常动线。
陆砺川从周小兰手里接过纸,没有用手指压字。
“先别乱传。”
孙秀梅急得要往外走。
“我去把曹满贵揪来。”
“回来。”
陆砺川声音压得很沉。
孙秀梅停住脚。
他看向院里众人。
“不私下审人,不围人家门。先查三条:谁见过院门,谁问过路,谁能拿到这种蓝格纸。”
姜青禾接着说:“谁听见什么,就说时间、地点、谁在旁边。猜的话不写。”
这句话把火气压回了纸上。
她又把黑板擦出一块空处。
上头写三行。
见过。
问过。
纸源。
“一条归一条。谁说重了,周小兰只记一次。谁说偏了,旁边人可以补,不准吵。”
周小兰坐到小方桌边,笔尖蘸墨时还抖了一下。
姜青禾把手按在桌沿。
“慢慢写。今天越急,越容易让人钻空。”
周小兰点头。
笔落下后,院里的声音也跟着降下来。
周小兰重新铺开一页。
罗嫂子先说:“六月初十下午,我在院墙外晒笋壳,见过一个卖煤油的。挑两只铁皮桶,桶盖有红漆点。他站在墙外问这边是不是姜青禾做饭的地方。曹满贵正好从坡下上来,两人说了几句。”
周小兰写下。
六月初十下午。
院墙外。
卖煤油小贩。
曹满贵。
李翠跟着说:“我也闻过煤油味。那天孩子哭,我从井边过,墙外有人说菜长得好,问是不是天天浇水。声音不似院里人。”
周小兰继续写。
孙秀梅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前天傍晚,曹满贵来找老孙借扁担。我问他干啥,他说替他堂哥挑点赶集用的筐。我没借。他走的时候往厨房那边看了两眼。”
孙大顺站在人群后,脸色发青。
“他确实来过。”
姜青禾没责怪任何人。
事到这一步,最要紧的是把碎话捡成证据。
她问:“蓝格纸谁见过?”
小张把匿名纸袋举起来看。
“这种纸似旧账本撕下来的。供销社也有,但我们账页边距不一样。旧糖厂后仓那边常用蓝格废账纸包零件,我见过。”
旧糖厂后仓。
几个人同时看向姜青禾。
从灰篷车到旧铝件,从胡三喜到雾河山珍样,再到匿名纸,线又绕回那个地方。
陆砺川没有多说。
他叫来院门口两个民兵。
“到墙外水缸对应位置看看。不踩乱,有什么先喊人。”
姜青禾也跟过去。
院墙外的苦草被晒蔫了。
水缸正对的位置,草根被踩扁一块。旁边泥里夹着一点蓝纸屑,被露水泡过又晒干,颜色发浅。
陆砺川用竹签把纸屑挑起来,放进空火柴盒。
纸屑上有半条蓝线。
还有一股淡煤油味。
陆砺川让人别再往前踩。
“这块地方先圈起来。”
民兵用两根树枝和一段麻绳把墙根圈出小半块。
孙秀梅看着那圈苦草,后背发凉。
“他就站这儿看咱们?”
姜青禾顺着墙缝看进去。
从这里确实能瞧见水缸半边,也能瞧见厨房外晾着的竹筛。若有人再从孩子嘴里套两句,画出菜地格子并不难。
她把视线收回来。
“所以今天先查院门,不查谁家闲话。”
这句话又稳住了几个发慌的军嫂。
李翠站在院门里,隔着几步就皱鼻子。
“就是这个味。煤油里混旧油灰。”
小张也说:“旧糖厂后仓常年有旧机器油味。”
姜青禾把火柴盒接过。
“叫曹满贵来吧。”
这回没人冲出去。
民兵去坡下带人。
等了约半顿饭工夫,曹满贵被带到院门外。
他二十出头,肩膀窄,穿一件旧蓝褂。袖口果然有灰蓝补丁。
孙秀梅一见那补丁就瞪眼。
“糖葫芦娃说的就是你?”
曹满贵慌忙摆手。
“不是我扔的纸。我没去左三摊前。”
陆砺川站在院门里,没有让他进院。
“你见过卖煤油的?”
曹满贵眼珠乱转。
“赶集上卖煤油的多,我哪记得。”
姜青禾把周小兰写的时间地点递给他看。
“六月初十下午,院墙外。罗嫂子看见你和挑煤油桶的人说话。前天傍晚,你来借扁担,往厨房方向看。你只要说实话,我们照实写。”
曹满贵喉咙动了动。
“我就是替堂哥问问货。”
“哪个堂哥?”
“曹满仓。”
院里一片低声。
曹满贵急了。
“他就说鹰嘴坡卖得好,想学学咋晒咋包。我没进院,也没偷东西。”
姜青禾问:“你怎么知道水缸和菜地位置?”
曹满贵低下头。
“墙外能看见水缸一点。菜地是听小孩说的,说姜婶子菜长得快,汤锅香。卖煤油那人也问,我就随口说了几句。”
陆砺川的脸沉下来。
“军属院位置,不是随口。”
曹满贵被这句吓得腿软。
“我真没想害人。我就是贪他给的两角烟钱。”
姜青禾抓住话头。
“谁给的?”
“卖煤油的。”
“名字?”
“不知道。大家喊他油桶六。脸瘦,左耳缺一小块。”
周小兰飞快写。
油桶六。
左耳缺一小块。
煤油味,旧油灰味。
姜青禾让周小兰把“烟钱两角”也写上。
曹满贵急了。
“这也写?”
姜青禾看着他。
“你拿了钱,就不是闲聊天。两角钱不大,可它买的是院门位置。”
曹满贵脸更白。
院里几个年轻军嫂听见这句,气得眼圈发红。
她们平日跟人说说菜长得好、汤锅香,谁会想到外头有人拿两角钱买话。
姜青禾再问:“他和曹满仓认识?”
曹满贵犹豫。
孙秀梅把锅铲往门框上一敲。
他立刻缩了脖子。
“认识。赶集前一天,我在旧糖厂后门看见他拿过一张条子。曹满仓给的。”
“条子写什么?”
曹满贵吞了吞口水。
“旧糖厂后门取货。别走前街。”
这句话一落,院里连风声都显得重了。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陆砺川没有立刻说追。
他只对周小兰说:“照原话写。”
周小兰的笔落下去。
旧糖厂后门取货。
别走前街。
姜青禾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赶集上的匿名纸不再是单独一张脏纸。
它有纸源。
有路线。
有人问院门。
也有人把曹满仓和旧糖厂后门接到了一起。
曹满贵抬头哀求。
“我能走了吗?”
陆砺川看着他。
“写说明,按手印。你可以回去,但这几天不得靠近院墙,也不得去找孩子套话。”
曹满贵脸白了。
“我写。”
说明写得很慢。
曹满贵不大会写字,周小兰一句一句念,他跟着照抄。
写到“收油桶六两角烟钱”时,他手腕抖得厉害,墨点落到纸边。
孙秀梅看得解气,却没再骂。
姜青禾让他写完,又让罗嫂子、李翠、小张分别在旁证栏签名。
陆砺川最后才接过纸,看了三遍。
“按手印。”
曹满贵把拇指压进印泥,又压到说明尾端。
红印落下,院里那股悬着的气才有了落处。
姜青禾把匿名纸、蓝格纸屑、曹满贵说明放到同一个夹页里。
她心里那团火没有散。
这火不能烧向院里人。
要烧,就烧向旧糖厂后门。
曹满贵按完手印,哆嗦着补了一句。
“油桶六下午还会下山。他说,明天要问左三还来不来摆摊。”
姜青禾抬眼。
“他问这个干啥?”
曹满贵摇头。
“他说左三要是不来,左二就能把剩下的人全接住。”
孙秀梅冷笑。
“原来还惦记着明天抢客。”
姜青禾却没笑。
抢客只是外皮。
油桶六问左三来不来,是想看她们有没有被匿名纸吓退。若她们退了,曹满仓就能说左三心虚。若她们急着摆摊自证,油桶六反倒能藏进人堆继续盯。
她把曹满贵的说明收进夹页。
“明天不能按他的想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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