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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夹页很薄。薄到周小兰刚才差点把它当垫包纸。
可上头“五十八元整”几个字,把侧桌周围的人都钉住了。
曹满仓最先反应过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
姜青禾把竹尺压在纸边。
“别碰。”
曹满仓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摊上的纸!”
杜主任问:“你摊上的哪一页?”
曹满仓张口。
周小兰已经把退货总页翻开。
“这页夹在曹字包退货汇总后,外头压着一张无小票待核纸。没有签名,没有摊号,只有赶集前清和五十八元整。”
孙秀梅马上冲人群喊。
“听清了,没签名!”
买客们往前挤。
姜青禾抬手。
“别挤。五十八元有三处,现在分开念。”
她让周小兰拿起第一张。
“第一,石桥村老屋半张纸,可读胡三喜、结清、伍拾捌元。”
又拿第二张。
“第二,旧糖厂后门残纸,有赶集前清残字,胡记代付结残字。”
最后拿第三张。
“第三,左二退货页后夹纸,写赶集前清,五十八元整,空白收据号。”
她把三张纸分成三格。
“三格都要核。谁也不能把其中一格拿去盖另外两格。”
周小兰在三格下面各压一块小石头。
石头是从赶集街边捡的,洗过泥,正好压纸角。
她又拿红铅笔在旁边写。
石桥半纸。
旧糖厂残纸。
左二夹页。
写完,她看看姜青禾。
“这样买客也能看懂。”
姜青禾点头。
“以后赶集出事,就按这种格子摆。看不懂的账,最容易被人拿去吓人。”
杜主任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
“赶集异常登记,可以试这个法子。”
老杨立刻凑过来。
“老街口也写?”
“写。”
杜主任说完,看向姜青禾。
“这法子是你想的,你以后别嫌麻烦。”
姜青禾回得干脆。
“麻烦在桌上,总比麻烦在肚子里强。”
买过湿笋片的妇人捂着胃点头。
“这话对。吃坏了才真麻烦。”
这话一落,曹满仓原本想喊冤,也被堵住半截。
杜主任看他。
“你说这页是你摊上的纸,那这五十八元是什么款?”
曹满仓马上说:“预收定金。”
“哪家定金?”
“外村客。”
“外村哪个村?”
“人多,我哪记得住?”
杜主任继续问:“哪张小票?谁经手?货给没给?”
曹满仓额头的汗更多了。
“小票丢了。”
老杨冷笑。
“你摊上今天丢的东西可真会挑。”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陈富贵急着插话。
“五十八是姜家旧账,跟他定金没关系!”
姜红梅把旧喜帖背页抄页拍到桌上。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还哑,却比先前稳。
“当年收礼我有错,我认。可这页上没有五十八块。你拿姜家旧账挡你自己的账,挡不住。”
陈富贵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张干事低头写。
“曹满仓称五十八为外村客预收定金,无小票,无村名,无经手人。陈富贵称五十八为姜家旧账,姜红梅以礼单反驳。”
他写完,把笔递给两人。
“各写说明,按手印。”
曹满仓把头扭开。
“我不写。”
陈富贵也冷声说:“我凭啥写?”
陆砺川站在街口。
“刚才的话已经记了。写,是给你们补完整。”
他说得平静,偏偏让人没法再赖。
曹满仓磨蹭着拿笔。
陈富贵见他拿了,脸色更坏。
李翠在旁边翻旧油灰污染包。
她忽然抽出两张包纸角。
“青禾,这两包背面也有字尾。”
姜青禾接过去,没有碰内层,只看外纸背。
一张纸角压着“五十”的尾笔,一张纸角有“前清”的半边。
李翠说:“味也近,都带旧油灰。”
姜青禾让她写。
“污染包纸背见五十字尾、前清半边,旧油灰气味相近,待核纸源。”
李翠一字一字照写。
小张把旧糖厂封存袋打开。
残纸、半张纸、夹页、污染包纸角,并排放成四格。
格线有旧蓝印,油灰有暗色边,红印缺口对着纸角。
围观的人看得心里发紧。
可姜青禾没有说“就是一伙”。
她说:“现在只能证明四处都出现五十八、赶集前清、旧油灰和缺边红印的相近点。钱从谁手里走,要找经手人。”
曹满仓原本准备反咬她栽赃,听见这句,反而慌了。
因为姜青禾不把话说死,他就抓不到错处。
他急着撇开陈富贵。
“胡三喜收过又怎样?旧糖厂那么多人进出,他收纸收货,关我啥事!”
陈富贵猛地转头。
“你闭嘴!”
侧桌边静了一瞬。
张干事的笔飞快落下。
“曹满仓称胡三喜收过。”
曹满仓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
“我没那个意思。”
姜青禾看着他。
“你认识胡三喜?”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收过?”
曹满仓嘴唇发干。
陈富贵恨不得把他嘴捂上。
孙秀梅在旁边低声骂。
“这俩人,算盘打得响,嘴没栓牢。”
周小兰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写账。
姜青禾没有给他们继续咬的机会。
她把左二赔付页推到杜主任面前。
“买客赔付先办。曹字包三十三包,湿笋片九包,无小票待核十四包。污染包另封。今日能核小票的先退,待核明日公示。”
杜主任点头。
“左二暂存货估价先扣一部分赔付,剩余等纸源和货源核完再结。”
曹满仓急了。
“凭啥扣我货?”
杜主任反问:“你想现在拿现钱赔?”
曹满仓闭嘴。
买客们这下安心了。
一个妇人拿到退钱,转身对身后人说:“左三今天一包没卖,我明儿去供销社柜台看鹰嘴坡。”
另一个汉子也说:“人家不抢这点乱钱,货差不了。”
姜青禾听见,却没有接话。
她把纸条递给周小兰。
“明日柜台批次还是按供销社为准,不许多承诺。”
周小兰点头。
“我写。”
陆砺川走到张干事身旁,低声提醒。
“河埂缺甲泥印、石桥半纸缺边红印、姜红梅听见胡三炮那句,已经够请人来问话。”
张干事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正在核赔付小票。
她抬头。
“明路请。别从河埂小路堵人。”
张干事点头,叫来供销社跑腿的小伙。
“去旧粮站外找胡三炮,让他到赶集侧桌说明。路上遇见村里人,一起喊,不许暗拦。”
小伙子拔腿跑了。
张干事问姜青禾:“你要不要一起去?”
姜青禾看了一眼赔付队。
还有五六个人没写完。
她摇头。
“我先收尾。胡三炮要是来了,人在侧桌问。要是跑了,也不能因为追他,把买客丢在半截。”
陆砺川看她。
“我去街口。”
姜青禾说:“别动手。”
“明路请人。”
“别踩河埂。”
“走前街。”
两人几句对完,旁人听着平常,孙秀梅却拿胳膊碰了碰周小兰。
“听见没,老夫老妻查账都带口令。”
周小兰低头笑,笔差点歪。
姜青禾瞥她们。
“笑完把第五张小票写正。”
孙秀梅马上挺胸。
“写账,写账。”
曹满仓和陈富贵同时变了脸。
这一变,比任何辩解都好看。
赔付队继续往前挪。
周小兰写到最后一张小票,手指都发僵了。
孙秀梅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喝,账房先生。”
周小兰笑了一下,端碗喝水。
姜青禾看着桌上四格纸,心口很沉,却不乱。
五十八元不大。
在这些人手里,却能压住一桩换亲,搅坏一场赶集,害一批买客吃坏东西。
钱小,人心脏。
陆砺川把她剩下的半个馒头从纸里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账能等你嚼两口。”
姜青禾看了眼桌边一圈人。
“这么多人看着。”
“他们看账,不看馒头。”
孙秀梅耳尖,马上说:“我看见了,陆连长护饭。”
旁边几个军嫂笑起来。
姜青禾耳根热了些,还是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曹满仓在边上看着这点热闹,脸色比锅底还沉。
没多久,跑腿小伙从街口奔回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干事,胡三炮在旧粮站外!”
张干事站起身。
“人呢?”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
“他右手缠着布,正跟一个草帽人收条子。那条子上写着结清。”
陆砺川眼神一压。
姜青禾把馒头放下。
侧桌上,四格纸安安静静摊着。
旧粮站那边,又冒出一张新的结清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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