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脸上的从容挂不住了。

    红布线头只有小小一截。

    可它从南门登记抄页背面夹出来时，侧桌边所有人的眼睛都钉了上去。

    有人低声说：“又是红布。”

    又有人接：“撤柜说明那回也有。”

    人声一动，曹满仓立刻找到了缝。

    “红布满街都是！谁家没几块红布头？姜青禾，你别想拿红布栽人！”

    胡三炮也跟着冷笑。

    “就是。一截线头，还能认爹？”

    姜青禾把小纸包压住。

    “不能。”

    她答得太干脆，胡三炮反倒愣了一下。

    姜青禾看向张干事。

    “所以先另封，不定人。”

    她把话说完，又转向人群。

    “大家也听清楚。红布线头今天不拿来定谁，也不拿来停谁的柜台。它只说明南门登记抄页里夹过一小段红布。要比，也要等旧封袋、南门抄页、昨夜假条、今日新线头都摆齐。”

    卖鸡蛋的妇人问：“那明天我们还能买左三？”

    姜青禾说：“看柜台批次纸。红布不作记号，谁拿红布说能多买、能留货，都是假的。”

    这句话比另封更管用。

    买客最怕白排队。

    她把能不能买、找谁买、看什么买说清，人群立刻稳住不少。

    杜主任顺势补了一句。

    “明日柜台小票为准。供销社不认红布记号。”

    周小兰赶紧把这句添到公示旁页。

    她写得急，手指上的浆糊还没干。

    姜青禾给她递了一块湿布。

    “擦手再写，别把纸弄花。”

    周小兰接过去，小声说：“我刚才真怕他们喊左三也停。”

    “所以先把规矩喊在前头。”

    姜青禾看了看曹满仓。

    “有些人等的就是咱们慌。”

    曹满仓脸色难看。

    他原本确实等着这句。

    只要人群喊出沾红布都得停，左三明天柜台就会被拖住。可姜青禾先承认红布不能定人，反而把他的路堵住了。

    张干事立刻写。

    南门登记抄页背面红布线头，来源为小张自抄页折缝中取出。

    另封待比。

    杜主任也点头。

    “前封撤柜说明信封里的红布线头不在这里。旧封袋不能夜里私拆。明日供销社侧桌，当着见证人比。”

    曹满仓还想嚷。

    “那凭啥左二停？”

    杜主任把本子拍在桌上。

    “左二停，是因为你的货源、纸源、样款、退货都没核清。红布线头另封，别往你身上揽。”

    这话一出，买客们笑了。

    曹满仓脸涨红。

    胡三炮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那我能走了吧？”

    张干事问：“明日午前到供销社侧桌说明，签不签？”

    胡三炮往椅背上一靠。

    “我又不是你们供销社的人。”

    “那就写拒签。”

    张干事低头写。

    胡三炮拒签明日到供销社侧桌说明。

    胡三炮盯着那行字，牙根咬得很紧。

    陆砺川站在街口，没拦人。

    他只是让开半步，让所有人都看清胡三炮是自己走出去的。

    胡三炮走到街口时，孙秀梅扯着哑嗓子喊：“明日午前，侧桌！不来就贴拒签！”

    胡三炮脚步一顿，没回头。

    草帽人更想溜。

    冯长顺把烟袋往桌上一放。

    “你也写。”

    草帽人苦着脸。

    “我就是捎条。”

    “捎条也写明日到。”

    草帽人手抖，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胡九生。

    小张看见那个“胡”字，又看了看胡三炮刚写的胡三喜去向说明。

    起笔还是拖得长。

    姜青禾没有说破。

    她把草帽人说明夹进第四格。

    周小兰已经在侧墙补贴第四张公示。

    红布线头另封待比。

    不影响明日左三柜台批次。

    左二暂停试售照旧。

    她贴完，手指上全是浆糊。

    孙秀梅看她累得脸白，赶紧接过纸。

    “剩下我念。”

    她刚张嘴，就咳了一声。

    姜青禾看过去。

    “你别念了。”

    “我能。”

    “嗓子哑成砂纸，还能什么？”

    孙秀梅立刻闭嘴。

    她闭嘴不到半盏茶，又用手比画。

    周小兰看半天没看懂。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秀梅指指公示，又指指自己的嘴。

    姜青禾替她翻译。

    “她想让你念慢点。”

    孙秀梅猛点头。

    周小兰忍着笑，重新站到公示前。

    “红布线头另封待比。”

    她念一句，停一下。

    “不影响明日左三柜台批次。”

    再停一下。

    “左二暂停试售照旧。”

    买客们跟着复述。

    这回连后排不识字的人也听明白了。

    姜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数。

    公告不是贴上就完。

    要让人听懂，才算落地。

    旁边买客自己念起来。

    “红布线头另封待比，不影响明日左三柜台批次。”

    有人点头。

    “这样就清楚。”

    姜青禾把四格证据袋、红布小纸包、左二赔付页和明日柜台说明分成四摞。

    “四摞分开。”

    她对周小兰说。

    “红布归红布，柜台归柜台。对方最想让人觉得只要沾红布，左三也该停。咱们不能顺着他们乱。”

    周小兰用力点头。

    “我记住。”

    杜主任把暂封袋放进木匣。

    “今晚供销社后屋锁好。明日侧桌开封比对。”

    老杨去看左二暂存筐。

    封条还在。

    左三桌面也空。

    没有一包货，没有一张私下留条。

    姜青禾这才开始收摊。

    赶集街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卖菜的挑担往回走，猪肉摊收了案板，街口小孩追着草绳跑。

    热闹散后，地上只剩纸屑和脚印。

    姜青禾看了一眼侧墙上的四张公示。

    她今天从清晨写到傍晚，手腕酸得发僵。

    可那四张纸贴在那里，比她喊一百句都管用。

    回院路上，陆砺川走在她身边。

    “脚还行？”

    “行。”

    “手呢？”

    “还能拿锅铲。”

    “那就是还累。”

    姜青禾看他一眼。

    “陆连长现在会拐着弯问人了。”

    陆砺川一本正经。

    “跟你学的。”

    孙秀梅在后头咳嗽。

    周小兰笑着把她扶住。

    “秀梅嫂，青禾姐说你今晚别念账。”

    孙秀梅哑着嗓子说：“我不念，我监督你念。”

    众人刚到院门口，张干事从后头追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空纸条。

    “供销社后门捡到的，小张刚送来。”

    姜青禾接过，没有展开。

    “谁碰过？”

    “小张用竹夹夹的，外头包了纸。”

    姜青禾这才让他摊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加十包，红布作记。

    孙秀梅气得嗓子都破了。

    张干事脸也沉下去。

    “这条若明早才冒出来，确实能搅柜台。”

    周小兰后背发凉。

    “他们想让人拿着红布来要货？”

    姜青禾说：“对。还能让没买到的人说咱们私下留货。”

    她把那张假条和红布线头封袋分开放。

    “所以今晚就写明。红布不作记号，不加量，不留货。”

    陆砺川问：“要不要去供销社后门看？”

    姜青禾摇头。

    “天黑了，后门人杂。现在去，只能踩乱脚印，还容易被人带着跑。”

    她看向张干事。

    “记后门捡条。明日天亮，让小张带路看位置。”

    张干事点头。

    “这样稳。”

    “谁这么缺德！”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反而笑了一下。

    “急了。”

    陆砺川问：“怎么说？”

    姜青禾把纸条重新封好。

    “他们怕咱们明天照常卖。”

    她抬头看向院里亮起的灶火。

    “走，先把明天的菜晒稳。”

    张干事把假条封好，跟在后头。

    “我今晚把后门捡条写进供销社暂封本，明早带小张去看位置。”

    姜青禾点头。

    “别单独去。让杜主任、老杨都知道。”

    陆砺川也说：“我送你到供销社路口。”

    张干事摆手。

    “不用，我走前街。”

    陆砺川看他一眼。

    “我也走前街。”

    张干事没再拒绝。

    这一天人人都被明路两个字磨得手酸脚酸，可到了夜里，谁也不敢再贪近。

    姜青禾回头看周小兰和孙秀梅。

    “你们先进院，别站门口说话。有人能把纸条送到供销社后门，也能盯院门。”

    周小兰立刻扶着孙秀梅进去。

    孙秀梅嗓子哑，还不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是她会盯着。

    姜青禾笑了下。

    “行，眼睛能用。”

    院门在身后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让她心里安了一截。

    可她没有放松。

    明天二十六包能不能稳稳上柜，今晚才是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