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里面的两道心跳持续了一会儿。

    赵研站在门外，右手靠近腰间猎刀。里面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呼吸也很平稳，藏在他胸口的另一道心跳则慢得多，每隔数息才动一下。

    陈平看向赵研。

    赵研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陈平没有立即拔刀。

    这里是黑市深处，两侧通道里都有人。真在这里动手，他们很难等到伏魔司赶来，况且那两枚示警火丸能不能把烟送到地面，现在也没人知道。

    木门终于打开。

    一个脸色发灰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胸前衣服敞着，能够看到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伤口。伤口已经缝合，皮肉周围涂着黑色药膏，有几根细小骨刺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赵研听到的第二道心跳就在骨刺下方。

    中年男人扫了两人一眼。

    “货呢？”

    陈平取出剩下的魔鼠耳骨。

    中年男人接过耳骨，用指甲刮去表面药粉，又凑近闻了闻。

    “黑仓会处理过的。”

    “我们想见骨先生。”

    “先生今天不见生客。”

    “许九仓让我们来的。”

    中年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魔鼠耳骨放进身后的木盒。

    “许九仓昨晚也派人来过。他丢了鼠坑，还把伏魔司引到骨市附近，现在没人愿意替他收拾。”

    陈平问道：“他的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中年男人从桌上取出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丢给陈平。

    “想卖货就等着。先生愿意见你们，自然会派人过来。等两个时辰还没人来，你们可以回去，以后也别再提许九仓。”

    他说完便关上木门。

    赵研站在门外，又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两道心跳重新恢复原来的速度，中年男人似乎坐回了椅子上，顺便拿起碗喝了几口水。

    “他胸口有东西。”

    赵研压低声音。

    “活的？”

    “应该还活着。”

    陈平看了一眼关闭的木门。

    “先离开这里。”

    两人沿原路走回骨料区。

    刚才守在摊位后面的毡帽男人已经不见，周围几名摊主也各自低头处理货物，没人阻拦他们。骨先生是否真的会派人过来，暂时很难确定，站在原地等两个时辰只会更加显眼。

    陈平拿着木牌转了一圈，最后在火器区附近停下。

    这里的地窖比其他地方更热，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几家铺子都在卖火药、箭头和铁蒺藜，其中最大的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六截废枪管，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火老六三个字。

    “进去看看。”

    陈平先走进铺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烧掉一半的男人。他正在用细铁条捅枪管，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火药放左边，铁器放右边，想换骨头去隔壁。”

    “买火器。”

    赵研看向墙上的几根铁管。

    火老六这才放下铁条。

    “你会用？”

    “没用过。”

    “那挺好，我可以多收一份教你的钱。”

    火老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粗管火铳。

    这东西只有一根短铁管，后面接着木柄，铁管尾部开有火门，旁边夹着一截浸过油的火绳。做工有些粗糙，几处铁皮甚至没有磨平，握久了估计会割手。

    赵研接过火铳，发现重量还不到黑角重弓的一半。

    “能杀什么？”

    “看距离。”

    火老六拿出一小包黑火药，倒入枪管，又塞入一团破布和十几粒铁砂。

    “十步以内，普通人挨一下基本活不了。九品武者要看打在什么位置。魔物皮厚，打眼睛和嘴还有点用，打在背上只能让它更生气。”

    “八品呢？”

    “八品站着让你打？”

    赵研觉得这话有道理。

    铺子后方有一条试火通道，尽头堆着三层旧木板。火老六端起粗管火铳，用火折子点燃火绳，随后将火绳压向火门。

    火药炸响。

    十几粒铁砂轰进木板，最前面一层当场碎裂，第二层也留下大片孔洞。通道里的烟很快涌出来，赵研耳中只剩下嗡鸣，听声辨位受到的影响比他预想中更严重。

    火老六咳了几声，用袖子扇开烟。

    “看见了吧，近处还行。”

    “装填要多久？”

    “熟练以后十几息。你要是在打架时重新装，别人估计不会站着等。”

    赵研摸了摸发热的枪管。

    火铳的缺点很多，射程也远远比不上弓箭，不过弓手被人逼到身前时，很难立刻拉满重弓。火铳只需要提前装好，抬手便能打出一发，至少可以把人逼退。

    真正需要处理的地方是巨响。

    开火之后，他的听声辨位会暂时失效，后面几息只能依靠眼睛判断。好在火铳本来就是应急兵器，用过以后丢开，继续拉弓便行。

    “多少钱？”

    “十五两。”

    “刚才那把？”

    “那把打过很多次，十二两。”

    火老六说得很直接，赵研反而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黑市里的东西没有保修，今天买走，明天炸膛也只能算自己运气差。

    陈平接过火铳，检查枪管内壁。

    “八两。”

    “你去外面捡根竹筒更便宜。”

    “枪管有两处砂眼，木柄也松了。”

    火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十两，我帮你换木柄。”

    赵研又试了试长度。

    “枪管太长，藏不住。”

    “可以锯掉一截，威力会低一点。”

    “锯。”

    火老六收下银子，拿着火铳去了后面。他的动作很快，锯短枪管以后又换了一块更小的木柄，最后用牛皮做了个套子，正好能绑在赵研腰后。

    赵研又买了三包黑火药和一袋铁砂。

    这些东西一共花掉四两。

    火药需要防潮，火绳也得单独保存。火老六用油纸把它们包好，还多塞了一截备用火绳，大概是因为赵研付钱还算痛快，当然也可能本来就该送。

    柜台旁边摆着几把短刀。

    赵研拿起其中最短的一把。刀身只有半尺，刀尖向内弯曲，刀背比较厚，握柄末端还能拧开，里面正好能塞入一小截火绳。

    “剥骨刀。”

    火老六解释道。

    “黑市里处理魔物尸体的人都用这个。割皮、剔骨、挖魔核都行，拿来杀人也凑合，不过你要跟武者近身拼刀，最好先把后事交代了。”

    赵研没准备练刀法。

    他原来的伏魔短刀已经弯了，就算修好也不方便随身隐藏。剥骨刀可以处理箭杆和弓弦，还能给失去行动能力的魔物补刀，用处反而更多。

    “多少？”

    “三两。”

    “刀柄里有锈。”

    陈平又开口。

    火老六把刀拿回去看了一眼。

    “你到底来买东西，还是来拆我的铺子？”

    最后这把刀卖了二两半。

    赵研把剥骨刀收入腰侧，火铳藏在腰后，铁木弓依旧背在身上。主武器没有变化，只是被人近身以后多了两个选择，花掉的银子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反正比那件五百两的魔蛛软甲便宜很多。

    陈平走到柜台一侧，拿起几根耐热铁管。

    “最近有人大量买这种东西？”

    “有。”

    火老六正在数银子，没有多想。

    “骨先生前几天买了二十根，还要密封铜罐和细火药。要求挺多，价钱倒是给得痛快。”

    “送去哪里？”

    “我只管卖。”

    陈平翻动铁管旁边的旧账纸。

    火老六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阻止。账纸上只记着货物数量和欠款，能看懂的人也找不到买家。陈平翻到最后一页，在二十根耐热铁管下面看到两个小字。

    黑山。

    “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火老六把账纸拿了回去。

    “骨先生的人自己写的，说以后还要同样的货，让我准备好。黑山在城外，具体送到哪里，你问他们去。”

    陈平没有继续追问。

    赵研买到的东西已经包好，骨先生派来的人也没有出现。两人离开火器铺，准备先回骨料区看看。

    刚走出十几步，前方通道里便出现三名武者。

    后面的退路也被两个人封住。

    这些人的衣袖很宽，手臂活动时能听见骨片摩擦的声音。其中一人盯着陈平看了片刻，抬手掀开兜帽。

    “我说怎么有些眼熟。”

    男人从袖中抽出一截白骨短棍。

    “青城伏魔司，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