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研在城门口等到林俊时，右臂还有些抬不高。

    昨晚韩铁衣替他把剥骨刀重新磨了一遍，刀刃上的缺口没了，整把刀也窄了一点。粗管火铳提前装好铁砂，火绳用油纸裹着，黑角重弓则背在身后，外面缠了两层布。

    铁木弓也带上了。

    黑山废矿内部是什么情况没人清楚，黑角重弓很可能拉不开，总不能进去以后拿三十斤的弓砸人。

    周虎看了看四周。

    “就我们四个？”

    “山下还有八个人。”

    林俊检查过赵研带的箭。

    “矿道窄，人多了转不开。真遇到问题，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只能守住出口。”

    “那我们怎么叫他们？”

    “先想办法出来。”

    周虎没再问。

    四人赶到黑山时已经过了中午。昨晚发现曹松尸体的浅沟还在，地上的车辙一路通向废矿，沿途掉着几块碎骨和沾血的麻布。

    矿口外停着两辆独轮车。

    车上的箱子已经搬空，绳子散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堆烧过的纸。陈平从灰里翻出半张货单，只剩下几个数字，能认出的字也只有一个骨字。

    “昨晚撤的人。”

    林俊看向矿口。

    “进去多久？”

    赵研闭上眼睛。

    矿道深处没有说话声，下面却有不少抓挠动静。那些声音隔着土层传来，位置一直在变，其中几条已经到了众人脚下。

    “主矿道下面被挖空了。”

    赵研向右挪了几步。

    “这边厚一点。中间别走，周虎也别踩太重。”

    周虎拿铁棍往地下一扎。

    铁棍进入两尺以后突然落空。他把铁棍抽出来，尖端沾着湿土和鼠毛，这下不用赵研继续解释，几个人都沿着右侧石壁往里走。

    林俊提着验魔灯走在最前面。

    赵研跟在他后方，陈平负责留下标记，周虎背着火药、绳索和备用灯油。矿道入口还算宽，走出百余步以后便开始收窄，头顶也低了不少。

    赵研的黑角重弓接连撞了两次石壁。

    他只能将弓解下来拿在手里，走路倒是方便了一点，手臂更酸了。

    第一处岔路旁插着三根黑色长钉。

    周虎伸手准备拔，林俊先按住了他。

    “别动，这是镇魔钉。”

    长钉上刻着伏魔纹，尾端留有兵器院编号。赵研见过这东西，伏魔司库房里也有，只是孙雄平时锁得很严，拿出来一次要登记几遍。

    陈平蹲下看了一会儿。

    “方向反了。”

    镇魔钉的尖端全部朝向矿道外侧，钉尾后方连接着细铜管。铜管被泥浆固定在石缝里，一直延伸向岔路深处。

    “有人在引魔气。”

    林俊顺着铜管向前。

    “先别拔，拔错了可能会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岔路尽头是一间石室。

    十几个铜罐靠墙摆放，罐口全都接着铜管。其中一只铜罐已经开裂，暗红液体顺着罐壁流到地面，里面混着细碎骨渣。

    周虎用铁棍沾了一点。

    验魔粉刚撒上去便黑了。

    “魔血。”

    林俊没让他继续碰。

    铜管从石室另一侧穿出，最后连进六座石池。池中泡着几十只幼鼠，腹部都有切口，几根细管从伤口插进去。其中一部分还活着，听到脚步以后开始抽动。

    赵研靠近石池，听见幼鼠体内有细小摩擦声。

    骨头还在生长。

    陈平从池边捡起一本湿透的册子。册子上的墨迹已经散开，只能看到每座石池的日期和编号，后面还记录着取骨数量。

    石池旁边堆着七具尸体。

    那些人身上留有缝合伤口，植入的骨头和部分内脏都被取走了。脚踝处各自挂着木牌，编号从十三排到二十一，中间缺了十九。

    赵研昨天见过十九号。

    那人死在火器铺外面，腿里装着魔犬骨，脸上挨了一铳还能继续冲。放在骨先生这里，他大概算成功的那一批，只是也没能多活多久。

    陈平扯下一块旧布，盖住距离门口最近的尸体。

    “这里的人刚走，血还没干。”

    “继续找。”

    林俊没有停留。

    众人沿铜管向矿井深处走。验魔灯的火苗逐渐转青，周围石壁也出现黑色纹路。赵研听见石头里面有动静，声音很轻，持续得很稳定。

    前方出现一条岩石裂缝。

    裂缝只有手掌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矿顶，黑气正从里面向外渗。九根镇魔钉围在裂缝附近，方向全被倒转，铜管里的魔气也来自这里。

    林俊在十步外停下。

    “别靠近。”

    他取出一撮验魔粉，向裂缝方向撒去。粉末还没接触石壁便变成黑色，落地以后发出轻响。

    周虎握紧铁棍。

    “这是什么？”

    “魔窟裂缝。现在还小。”

    林俊盯着那几根镇魔钉。

    “这里不能乱动，先退出去，让郡城派人封。”

    几人刚转身，矿道深处便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经过几条岔路传到这里，已经有些发散。赵研还是认出了许九仓。

    “都走到这里了，还准备回去？”

    林俊拔出腰刀。

    “许九仓。”

    “嗯，是我。”

    许九仓似乎咳了两声。

    “曹松从车上掉下去那晚，我就知道你们会来。那人活着的时候记账挺稳，死了以后反倒给我添了不少事。”

    “骨先生在哪里？”

    “他忙着搬东西，没空等你们。”

    赵研没有继续听。

    来路方向出现一阵细小燃烧声。

    “有火药！”

    他刚喊出口，林俊已经带着几人扑进旁边石室。

    爆炸从后方传来。

    矿道顶部大块塌落，石头和泥土封住回程道路。冲击进入石室，验魔灯摔在地上，周虎护住灯罩，这才没有彻底熄灭。

    外面的抓挠声也变得清楚。

    石池后方接连响起木板断裂声，十几道人影从鼠道里爬出来。他们身上还穿着矿工的破衣，背部和四肢却长着外露鼠骨，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喘气声。

    更深处传来沉重脚步。

    每落下一次，石室里的铜罐都会轻轻震动。

    林俊听了片刻。

    “至少七品。”

    他让陈平守住石室右侧，周虎堵住左边入口，随后回头看向赵研。

    赵研已经将黑角重弓放到墙边，重新拿起铁木弓。

    这里太窄，黑角重弓暂时拉不开。

    他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破魔箭，搭上弓弦。出去的路可以慢慢找，眼前这条路得先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