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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七年七月下旬,长安酷热到了极致。日头悬在头顶像一块烧白了的铁,将整座城池晒得发蔫,连东市最热闹的胡商摊位前都冷清了许多。街面上的青砖被晒得泛白,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蒸上来的热气。李恪今日穿的是一身半旧的灰麻短褐,头上戴了顶褪色的竹笠,腰间系了条旧布绦,远远看去像个出门采买的寻常家仆。赵虎跟在他身后两步处,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皂衣,腰间藏了短刃,手中提着一只空布口袋,作势是要采购杂物的模样。
两人混在午后人流稀疏的东市街面上,从南往北慢慢走。李恪这几个月来每隔十到十五日便会以“采买”“寻书”等名义微服出行一次,路径不固定,停留的地点也不固定,但每一次出行都记录在案——不是记在密册里,是记在吴王府的“日常采买簿”中,供任何人查验。这本簿子上写着的都是他出府的日子和采买的内容,真实可查,无懈可击。
今日他的目的地是东市南街一间旧书铺。那铺子不大,门面夹在一家铁器铺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门口堆着几摞散落的旧册,用草绳胡乱扎着,铺面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许多日子没有正经开过张。铺子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此刻正倚在门框边打盹,手中拿着一把破蒲扇,扇面缺了一大块,摇起来有气无力地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李恪在书铺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门口那几摞散册。大多数是些残破的经义注疏和乡试墨卷,有几卷封皮上印着“开元占经”四个字,大约是前朝钦天监刊印的旧本。他正要侧身入铺时,余光瞥见铺内的柜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肩上补了一块颜色略深的布丁,针脚还算齐整。身量偏瘦,肩背微微弓着,正低头与掌柜说着什么。李恪走进铺子时放轻了脚步,在靠近门边的书堆旁站定,随手拿起一卷旧册翻看,耳朵却张着。
“掌柜的,这卷《齐民要术》……”那人声音不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介于清亮与沙哑之间的质地,“您这价钱是不是高了?这书边角都卷了,封底还缺了一角,外头同品相的不过七八十文。”
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传出来,懒洋洋的:“七八十文?你去东市北街问问,哪个书铺的《齐民要术》低于一百文?这卷虽然是旧了点,但内容完整,没缺页没虫蛀,九十文一分不少。你若是嫌贵,去别处瞧瞧。”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找身上的铜钱。李恪透过几摞书堆的缝隙看到他的侧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端正,下颌线条分明,唇线抿得很紧,像是正在跟什么较劲。他将袖中、怀中、腰间摸了一遍,最后掌心里摊着几枚铜钱,在柜面上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声音低了半度:“掌柜的,我这只有六十文……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掌柜的蒲扇停了半息:“六十文?差三十文呢。这书是正经农书,不是闲杂话本,六十文拿走我这铺子就亏了。”
那人的手指在掌心的铜钱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响。他没有再讨价,只是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目光在里面停了几个呼吸,然后将书卷轻轻放回了柜面。
李恪从书堆旁移了一步,走到那人与掌柜之间的侧面位置。他伸手从腰间挂着的旧荷包中摸出三枚铜钱——不是惯用的开元通宝,是杂钱,其中一枚还带着铸砂的毛边——放在柜面上,推到那卷《齐民要术》旁边,对掌柜说了句:“这位兄台的书,算我账上。”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行。掌柜的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麻短褐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三枚铜钱,没有多问,只“哦”了一声,将那卷书从柜面上拿起来递向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他正面比侧脸更显清瘦,颧骨微高,眉目清朗,只是唇色有些发白,大约是天热加上腹中空空的原因。他先看了看那卷被推过来的书,又看了看李恪,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相助打了个措手不及。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这……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今日之恩,来日必当奉还。”
他说话时语气急切但克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读书人惯有的那种礼数周全却又藏不住窘迫的节奏。李恪将手中那卷随手翻过的旧册放回书堆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姓吴,排行第三。你若是诚心想还,将来若有能力,多帮帮穷苦人便是。”
他说完便从那人身侧走过,径直往书铺深处去了。赵虎提着空布袋跟在后面,与他之间隔着恰好能挡住视线的距离,将那人想要追上来再道谢的路径挡了一挡。
李恪在铺子里面站了一会儿,随手挑了两卷关于京兆府旧年赋税统计的散册——这东西在市面上不值钱,几乎没人买,掌柜的随口报了个十五文他便付了。等他拿着书卷转身出来时,那年轻人已经不在柜前了,只余下柜面上那几枚被收走的铜钱印痕还留在灰尘里。
他走出书铺时日光正烈,晒得竹笠顶面发烫。他没有回头,沿着东市南街往北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的茶棚前停了一步,要了碗凉茶喝了一半,让赵虎也喝了一碗,才继续走。那卷《齐民要术》和两卷旧册被赵虎收进了布袋中,与几样临时买的干果杂物混在一处,不显眼。
回府之后,李恪将那两卷赋税统计册子放到了书架上层的杂书区,然后将那卷《齐民要术》抽出来翻了翻。书卷的纸页确实有些旧了,但内容完整,字迹清晰,卷首还有几行前人手写的眉批,字迹秀挺,大约是哪个老农官留下的笔记。他将这卷书单独放在了书架中层——不算显眼,却也不是藏起来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等赵虎的消息。
晚间赵虎回来了,带回了他让查的东西:“殿下,那个人姓李名义方,京兆人,今年刚过了明经科,补了太常寺一个小吏职位。家中无恒产,赁住在永兴坊一处偏巷的旧屋中,据说日子过得紧,常常一日只吃两顿。”
李恪点了点头。太常寺小吏,职级低微,俸禄微薄,兼之寒门出身无外援,在长安城中活得拮据是常事。这样的人平日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可正是这样的人,对一分一厘的恩惠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他摊开密册,在当日记录的末尾添了一行:“贞观七年七月末,东市书铺遇李义方。此人寒门明经出身,刚补太常寺小吏,才具应属中上,性耿介,有傲骨。今日以三十文相赠,未留真名。记之待用。”
他搁笔合册,将密册放回暗格。窗外暑气还没完全退,蝉声拖得又长又闷,像一根拉不断的线在夜空中颤动着。那卷《齐民要术》正放在书架中层的两卷旧册之间,卷首的眉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三日后,王德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句话:“殿下,这几日有人在打听您。不是官面上的人,是太常寺一个年轻小吏,拐了几道弯找到咱们府上一个采买的旧人,问‘东市书铺里那位姓吴排行第三的兄台’是谁。”
李恪放下手中的笔。姓吴排行第三——他说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没提自己是哪个府的,也没提自己的身份。可若有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吴”这个姓加上“排行第三”这个信息,在长安城中其实足够指向一个特定的人。吴王李恪,太宗第三子。
他想了想,对王德说:“不必拦他,也不必多说什么。他若查到了,自然会停;若查不到,也不必替他补上。”
王德应声去了。李恪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水利志中关于沔水沿岸农田灌溉系统的摘录。笔尖在纸面上走着匀细的墨线,他脑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那卷《齐民要术》中前人手写的眉批,有几处字体结构与杨妃衣领上叠叶暗记的线条走向颇有相似。若那卷书辗转流通过的前主人与隋室旧人有某种关联,那它落入李义方手中又被他错过、最后被李恪买走的整个链条,就不仅仅是巧合了。但这只是猜测,还缺证据。
五日后,钱四传回来一条消息,说太常寺那边有个新入职的小吏最近到各署办差时,总爱绕两步从崇仁坊这边走,像是想“恰好经过”吴王府门口。但他一次都没有停,只是路过时目光会往府门方向落一瞬,然后便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李恪听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后院给那畦秋菜浇水。菜畦里的菜苗已经长高了许多,叶片肥厚,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他直起腰来,将水壶放在垄沟边,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
他知道了,却什么都没做。现在还不是与李义方正式照面的时候。一个刚刚查到他身份的小吏,此刻心中揣着震惊、感激和忐忑,这些情绪会让他自己去反复思量——该不该登门谢恩?该以什么名义登门?登了门会被人怎么议论?这些思量本身就是在帮李恪做筛选:一个有足够耐心和分寸感的人,会在想清楚之后仍然保持距离,只在暗中记住这份人情;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会急急忙忙找上门来,那反而说明此人不宜深交。
李恪等着看李义方会做出哪一种选择。
又过了几日,秋意更深了。长安城中梧桐叶开始转黄,在晨风中簌簌飘落。李恪某日晨起后打开府门外的信报箱时,发现里面放着一只粗布小包,用草绳扎着,里面是一摞抄写得整整齐齐的纸页,内容是关于太常寺历年祭祀仪制中与藩王就藩相关的部分条例摘录——对李恪了解藩王出行仪制极有帮助。纸页末尾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只有“日前谢过”四个字,字迹工整而克制。
李恪将那些纸页收好,放进书架中层那卷《齐民要术》旁边。他没有让人去查是谁放的,也没有回信。但他将那摞纸页与书架中层其他几样东西放在同一格时,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李义方做出了正确的那种选择。此人可入“未来可用”的名单之中了。
【本章钩子】
入秋后某日,李恪在翻看那摞太常寺条例摘录时,注意到其中一页抄录的内容中,字迹与前面几页略有不同——同一份摘录是两个人分抄的。前面几页的字迹是李义方自己的,端正而克制;末尾一页的笔迹却偏瘦偏紧,结体略窄,转折处带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那页纸的边角用极浅的铅笔写了半行字,像是做记号用的:“此条例贞观四年改过一次,原版在工部旧档第十七柜。”
那半行字的笔迹,与李恪之前收到的匿名示警竹简上的笔迹一致。他放下纸页,在灯下看了许久。李义方抄录的这份摘录,是从太常寺哪一处的旧档中借出的?他在抄录过程中是否与旁人共用过那卷原档?那半行铅笔字是借阅原档的前一个人留下的,还是与李义方一同抄录的人写上去的?
他将那页纸单独抽出来,夹入密册的末页,与那卷无名竹简的笔迹并排放置。两条线正在靠近,可中间的缝隙里还藏着一段他尚未看清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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