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小军原本以为,作坊那头还没真开火,自己这阵子最多就是继续守门口、跑零碎。可第二天一早,李享知把几样新做出来试口的样品往桌上一放,第一句话就把他喊精神了。“你带着这些,先去摸口子。”
“现在?”小军一愣,“货都还没完全起量呢。”
“正因为没起量,才得先摸。”李享知把几个样包摊开,“等真能出得动了再临时找地方铺,来不及。先去看哪些口子真接得住,哪些人是光听两句热闹话,哪些人是真能长期拿。”
小军心里那股劲一下就被提起来了。
他这些日子守门脸、跑零碎、稳客流,早就不满足只在镇上几条街里转。如今父亲这一句,等于直接把他往更大的外头推了一步。可兴奋归兴奋,等他真把样品装进布包,顺着车站那条路跑起来,才知道批发口子和门店零卖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一站,他去的是车站边一家平时进货量不小的小卖部。
店主先把样包接过去,看了看,又掰了一点尝。小军原本以为自己嘴快,三两句总能把话带热。可对方只听了半截,就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味是还行。可你这东西稳不稳?今天有,明天有,后天还断不断?”
一句话把小军问住了。
他当然想说“稳”,可脑子里却立刻闪过前阵子那场断货。嘴若先应得太满,回头真断一次,砸的就不是这一单,是后头再进门说话的脸。
“现在还在摸量。”他憋了两息,还是没把大话先扔出去,“所以我先来问,不敢跟您瞎拍胸脯。可路子要是顺,后头我会先紧着能稳接的地方供。”
那店主听了,反倒抬眼多看了他一下:“你这小子,倒没上来就吹。”
可多看归多看,单子却没立刻给。
“先放一包。”对方说,“真卖得动、后头又跟得上,再说。”
这不算赢。
可也不算白跑。
小军心里虽有点落差,还是把这一家在心里先记下了。至少对方不是一口回绝,而是愿意看后头稳不稳。
第二站去的是街口另一家杂货铺,结果更直接。老板娘样都没细尝,就摆手:“你家门店我知道,零卖热闹归热闹。可批发不是拿两包来试嘴。你今天说得好,明天断一回,我这边货架一空,骂的先是我。”
这话比回绝还让人泄气。
小军陪着笑往外退,等真出了门,背后那层汗才慢慢凉下来。他以前最会在柜台前顺着人说话,哪怕对方嘴硬,两句热乎话递上去,场面总能缓一缓。可今天他第一次碰见这种你再会说,人家也只盯着“后头稳不稳”的地方。那一下他才知道,批发口子认的是后劲,不是面子。
他接着又去敲了两家小卖部的门。一家老板连样品都懒得掂,只问一句“你能不能月底前固定送两回”;另一家倒肯听他把话说完,可一听他现在还在试量,立刻笑着摆手:“小兄弟,做批发最怕你今天来得勤,后天就没影。你先把后头扎牢,再来谈我不迟。”两家话不一样,卡的却是同一层。不是味不味,是稳不稳。
小军陪着笑退出来,走到街口时脸都快僵了。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嘴不算笨,见人先能熟两分,很多事就有得谈。可今天连着两家下来,他才真切感觉到,批发不是把场面说热就行。人家看的是你能不能稳供、敢不敢应后续、有没有真本事把货一回回补上。
他没灰心,又拎着样品去跑车站边几处小摊、小卖部,再往远一点摸到一个小单位食堂的采买口。一路上吃的闭门羹不少,有人嫌他量小,有人嫌他现在说不准供货,有人甚至一听“还在试量”,就直接把话堵死:“那你量出来再来。”
跑到后头,小军嘴都干了,脸上的笑也越来越费劲。可也正因为被堵得多,他脸皮反倒被磨厚了一层。
有一回他在小单位食堂门口等了快半个钟头,才把采买的人等出来。对方听完,连样品都没接,只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这岁数,后头真有人压得住量?别回头今天送一包,明天连你人都找不见。”这话听着不算骂,可比骂更让人脸发热。小军当时手心都攥紧了,最后还是把火压下去,只把样包往前递了递:“您先别信我嘴,您先认东西。真觉得口行,我后头再拿稳当来跟您对。”
那人没应,却到底把样包留下了。小军走开后,心里反倒更明白了。外头这些口子不是不给年轻人机会,是你得先让人看见,你不是来碰运气的。
等再往下一家跑时,他的说法已经开始变了。先不吹味多好,也不急着说自家店里多热闹,而是先把“现在先摸口子,后头要稳着做”摆在前头。对方若问量,他就老实说还在试;对方若问能不能常送,他就不再拿嘴硬顶,而是先记住人家要的是多大频次、多稳的节奏。跑到天快黑时,小军自己都觉出来了,自己今天学到的不是怎么把一包货推出去,而是怎么先把人家最怕什么听明白。
他甚至在车站边蹲着歇那几分钟,把今天碰过的几家在心里悄悄分了层。哪种店只适合以后量稳了再碰,哪种口子现在就能先放一点试着养,哪种人嘴上不热情却其实最值得慢慢磨,他都开始往一条线上串。以前他跑街,只觉得谁好说话谁就算机会;今天才知道,真能接住后头作坊量的口子,未必是眼下笑得最热的,往往是问得最细、卡得最狠的那些。
以前被人回绝,他心里先想的是丢面子;今天回绝多了,他慢慢开始听人家话里真正卡的是哪层。有人卡的是稳,有人卡的是量,有人卡的是你到底想长做还是只想趁热闹捞一把。
这几层一分出来,他脑子里反倒越来越亮。
到傍晚,他再去敲一家车站边小店的门时,开口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只会先夸自家味好,而是先把人最在乎的那句递出去:“我今儿不是逼您现在就拿货,是先把后头能不能稳铺这事跟您摸一摸。要是咱这边量起得来,您这边愿不愿意留个口?”
那店主听了没立刻答,却愿意把样包拆开再尝一遍。临了还多问一句:“你后头真能稳?”
小军这回没再光凭嘴快接话,而是学着把余地和信都放进去:“不敢说今天就稳死,可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先找真想长做的口子。后头量一起来,我先回头找您这种肯认真谈的。”
这话不算多漂亮,却比上午那种半热不热的应承更实。
回去路上,天都快黑了,小军肩上那只布包已经轻了不少,里头样品散出去一圈,手里却没攥回什么大单。可他心里反倒没有早上那种空。
因为他终于摸明白一件事:批发不是逗两句、熟个脸就成。你得让人看见,你不是来玩一把就跑,也不是今天有货就满街撒、明天断货就缩回去。你得让人相信,你后头有路,有量,有人盯,有地方接。
这不是门店柜台前那套嘴皮子能顶出来的。
这是更大一层的渠道逻辑。
晚上回到家,小军把今天跑过的地方一处处说给李享知听。哪些直接回绝,哪些肯放一两包试,哪些嘴上没应可其实还在看后头稳不稳,他全按顺序理出来,甚至连每家最在意哪句都记住了。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开始有了章法:“车站边那两家先看量和稳,小卖部盯的是断不断货,食堂那边反倒更看你后头有没有人能长期对。真要先跑,我觉得得先把愿意试、又不逼大批量的几家拢住。等真稳了,再往大口子撞,不然现在就算碰开一个,后头接不住也是白搭。”
李享知听完,眼里那点沉不由松了松。小军这一天没拉回什么大单,却已经开始学会分口子、分轻重、分先后。对跑渠道的人来说,这比一时靠嘴碰回来一笔买卖更值钱。
小芳在边上也跟着补了一句:“你今天要是真靠嘴哄回来一家,后头接不住,伤的反倒更重。现在这样好,先把愿意试、又能容你后头慢慢稳住的口子摸出来,等作坊那边真起量,这些名字才值钱。”
小军听着,心里原本那点“今天没拿回大单”的空,反倒更淡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跑渠道不是比谁嘴甜,而是比谁更早知道哪条路能长走、哪条路只是听着响。外头那些闭门羹没白吃,因为每吃一回,他心里那张路数就更清一分。
小芳在边上听到后半段,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倒不只是去跑腿了。”
小军嘿了一声,先是想贫两句,话到嘴边却又收住,最后只说:“今天才知道,外头那些口子,认的不是你说得多热,是你后头能不能真接得住。”
李享知点了点头,把那几家愿意再看的地方单独圈了出来:“这就够了。现在不是非得你今天就拉回大单,是先把真有可能铺进去的口子摸准。”
小军听见这句,心里反倒更稳了。
他没一战就赢。
可他跑出来的,不是空手,是一批以后真可能接住作坊量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知道自己以后出去跑,不是光靠胆子和嘴。得会看人,看店,看对方到底要的是便宜、稳当还是长线;还得会给自己留余地,不把话说死,不把口吹满。对一个要跑更大渠道的人来说,这一天吃的那些闭门羹,反倒像把他从门店前那个会招呼人的小子,往更像样的渠道路数上狠狠干推了一把。
这一天没给他现成的彩头。
却先把跑更大路子的门道,狠狠干塞进了他心里。
以后再跑,他就不只是去碰运气了。
是真跑路。
灯下,那几处被圈出来的名字并不多。
可小军看着它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跑的已经不只是镇上这条街的熟脸了。
后头等全家真站进那间旧作坊时,这些今天还只是模模糊糊的口子,才会让那一步显得更有分量。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