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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惨白的灯光落下,炽热却又冰冷,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楚知渔躺在床上,双腿被固定住,冰凉的器械抵着她的身体,皮肤不自觉地颤栗。
医生戴着口罩,眼神平静,低头替她注射麻药。
药水顺着针管一点点渗进血管,她的意识开始发沉、发飘,四肢像被泡在水里,怎么也使不上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滴”声却骤然变调,先前还规律平缓的声响,在这一刻变得急促尖锐,仿佛要将人的耳膜穿破。
医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声交谈起来,可楚知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无端地畏惧,那恐惧在心底里怎么都压不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恐惧。
她想蜷缩着身体寻求一点安全感,可四肢都被束缚着,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浑身赤裸地等待着他人的审判。
良久,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不是推开。
是撞开的。
来人一身墨黑,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可她认得那个身形。
霍临川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被固定的身体、扫过她赤裸的脚踝、扫过医生手里那把冷光森森的器械,最后落在她那片即将被清空的小腹上。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皮鞋踩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像踩在她的心口上,带着要将她彻底碾碎和毁灭的气势。
“楚知渔。”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却字字砸下来,“谁给你的胆子?”
她想说话,可巨大的恐惧封住了她的喉咙,她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知渔?知渔!”
唐穗的呼唤声,猛地将她从那片惨白里拽了出来。
楚知渔浑身剧震,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四周是等候区的白墙、消毒水的气味、广播里遥远的叫号声,现实明明冰冷麻木、处处是绝境,可远没有方才那一瞬间的臆想来得恐怖。
方才那双手掐在下巴上的力道,仿佛已经实实在在地留在皮肤上,让她怕到想要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地躲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找到。
“知渔?你还在吗?你没事吧。”
“我……我在。”楚知渔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没事吧?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唐穗关心地问。
楚知渔摇摇头,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唐穗根本看不到她的动作,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逼自己把翻涌的恐惧咽下去。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霍临川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谁告诉他自己的事情了?是雅雅吗?
不,不重要。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想眼下最要紧的事。
霍临川如果在学校里找不到她,立刻就会起疑,以他的手段,查到她的下落易如反掌。
学校距离医院只有半小时不到的车程,这半小时,根本就不够她做完手术,即使真的运气好拿掉了孩子,她难道敢在这个时候去面对霍临川的怒火吗?
方才那一幕又在脑海里逼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大一那半年,她不听霍临川的话,和朋友出去吃饭,彻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醒来的时候,霍临川的人已经在她的房间外等着了,他们当着她朋友的面将她带回霍家,然后她整整七天都没能下床。
那种被欲望控制、被当成物件反复索取的感受,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心生惧意。
“我没事。”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问道:“他……霍先生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们宿舍楼下站着呢,我刚去食堂打饭回来的路上。”唐穗顿了顿,小声地问:“不过我感觉他好像已经看到我了……你今天回学校了吗?他是在找你的吗?”
楚知渔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说道:“我今天确实是回学校了,现在在学校北门这边儿,回去要半小时左右。他如果问起你,你让他找个地方等我。”
“哦……哦。”唐穗应得有些迟疑,她们的宿舍在南区,北门在学校最北边,隔着好几公里,平日很少往那边去,“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还跑那么远。”
“这不是快毕业了,想着再吃一次北门的小笼包和油条了。”楚知渔故作云淡风轻地说。
北门那家早餐店的小笼包确实很好吃,他们经常去吃,唐穗闻言也没起疑,只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后,楚知渔依然举着手机。刚才情绪激动过度,脑子一时有些缺氧,她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楚知渔……楚知渔!楚知渔在哪儿?”
护士的声音隔着空空的走廊传来。
护士走过来,皱眉看她:“你没事吧?到你了。”
“我不做了。”楚知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应该是刚才把嘴唇咬破了。
护士脚步一顿,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做手术了。”
“不做了?”护士快步走过来,脸上是实打实的错愕,“都排到你了,术前检查也做完了,怎么突然说不做?”
“对不起,我临时有事,给您添麻烦了。”楚知渔低声解释道。她的脸色很白,鬓角上沾着凌乱的发丝,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护士见惯了这样临时改变主意的场景,没为难她,只叹了口气:“回去好好歇着,别一时冲动。”
楚知渔低着头“嗯”了一声,踉跄着往更衣的方向走。
换回自己衣服的时候,她的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
换上衣服后,腹中又传来呕意,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阵,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腔的苦涩往上翻。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孕期的反应,还是因为听到霍临川名字后的过激反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有些头发湿了,脸色也很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已。最关键的是眼睛很肿,明显能看出来刚刚哭过。还好因为晚上要去云顶轩,所以她包里带了全套的化妆品,一会儿车上补补,应该能把这模样遮一遮。
这一看,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她何尝又舍得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
昨晚一晚没睡好,闭上眼就好像有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孩,用胖乎乎的小手勾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神情复杂地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自语道:“……这下好了,算你命大。”
快步走出医院大门,楚知渔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是跌进后座里。
“到江城大学北门,麻烦您快一点。”
车子驶上主干道,她从包里翻出化妆品,简单地画了个淡妆,头发有点儿乱,来不及做更多的了,她便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打理了一下鬓角的湿发,拿出几个彩色发夹夹住。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是新闻资讯。
可心不但没有放下来,反而提得更紧。
霍临川如果真的有事找她,完全可以给她发消息,现在这样人都到楼下了,却连个电话都不打,不就是想抓她现行吗?
可她还是不相信霍临川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
他没道理突然知道,大概就是有什么事突然回来了,听到乔叔说她在学校,所以来学校堵她。
只要她能赶回去,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只是手术的时间被推迟而已,虽然很心烦,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很快停在学校北门,楚知渔让司机等自己一会儿,快速下车去早餐店打包了一份小笼包,回到车上后,又让师傅往南区宿舍开。
早上一直没吃东西,现在回过神来,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小笼包的香味充斥着鼻尖,楚知渔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紧张感也散了些。
车停下后,她就急匆匆地往宿舍的方向赶。
终于在宿舍楼下,看到了霍临川,他负手立着、气度矜贵,身旁站着局促不安的唐穗。
楚知渔不动声色地将拿着小笼包的手背在身后,走过去,柔声道:
“霍先生,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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