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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的队伍刚退到半山腰的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又亮起了火把。左右两翼同时出现伏兵,数量加起来比起山寨里的人,只多不少。
“后面的追兵跟上来了!”
几个方向的声音同时炸开,队伍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石磊一刀劈开从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枪杆应声而断,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甩了甩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
寨门方向至少近百人,左右山坡上各有百余人,加上身后已经追过来的伏兵,总数怕是有三四百人。
而他手下只有一百人,如果不打只跑的话,也不是没有突围的可能。
“别乱!”
他吼了一声,刀背重重敲在身旁一个士兵的肩甲上。
“保持队形,往下冲!
不要恋战,谁掉队谁死!”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传不了太远,但身边的大嗓门替他喊开了。
大嗓门一边挥刀挡住刺来的兵器,一边扯着嗓子把命令传下去。
队伍重新收拢,边打边撤,刀兵相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没有人恋战,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绝对劣势下,多停一息就多死一个。
他们只是用刀拨开刺来的长枪,用盾撞开堵路的匪兵,护着自己和身边的兄弟,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所有将士身上的伤口都在不断增加。
大嗓门的胳膊被划了一道,袖子被血洇湿了半截。
旁边秃子的头盔被打飞了,额头被砸伤,血流满面。
更多的人身上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石磊冲在最前面,刀势最猛,开路也最快。
他的刀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刀刀奔着要害去,逼迫匪兵后退避让。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专注。
他在观察,根据左右两翼的火把数量,推断敌军的分布,寻找包夹圈最薄弱的那一点。
找到了!
右翼和后方追兵的衔接处,有一个缺口,火把比其他地方稀疏。
他正要下令从缺口突围,脚下的山路忽然到了尽头。
他们冲到了山脚。
石磊抬头看了一眼,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猛地收紧,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山脚下,来时路那条土道上,黑压压地列着两支队伍。
每支不下两百人,火把将整条路照得通明如昼。
左边一队的领头人是个独眼大汉,扛着一把鬼头刀。
右边一队的领头人满脸络腮胡,骑在一匹矮脚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身后的追兵也到了,三面包夹,一面是陡峭的山壁。
石磊的一百人,被围在其中,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密密麻麻,没了退路。
队伍被迫停下了。
撤退的势头被生生截断,一百个人挤在山坳里,呼吸声粗重而紊乱。
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壁,那里光溜溜的,连棵能攀爬的树都没有,逃无可逃。
石磊站在队伍最前面,与对面那两队人马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十步。
他能看清独眼大汉鬼头刀上的豁口,也能看清络腮胡匪首,嘴里那颗金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双方对峙,短暂的安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喘不过气。
匪兵没有立刻冲锋,他们不急,猎物已经被赶进了笼子,什么时候动手都行。
石磊这边,一百个人握着刀,刀尖对着外围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丢刀。
但石磊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有人在抖。
不是哪一个,是好几个。
刀尖在火光里微微发颤,铁器碰撞的细碎声响不是来自交战,是来自握刀的手。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死人见过,绝境也经历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战场上,对面是敌人,你杀他他杀你,各凭本事。
在这里,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被人骗进来的。
七八百人围一百人,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而他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都不知道。
一个今年刚服役的小军户,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百户大人……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石磊没有回答他,因为无话可说。
而且他现在说出每一句话,都必须有用,每一息都是用来想办法。
他的脑子还在转,三方合围,配合得严丝合缝,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些匪寨之间平日本就有来往,但能协调得这么精准,背后一定有人牵线。
谁牵的线?为什么非要他死?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他必须先把这一百个人带出去。
石磊深吸一口气,将刀往地上一插,往前迈了两步。
他空着双手,掌心朝外,这是一个示意的姿态。
不是投降,是要求对话。
“我是边军百夫长石磊!”
他的声音在山坳里炸开,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压过了匪兵们低沉的骚动。
一百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后背上,那道背影站得笔直。
“我们是朝廷边军,奉命剿匪。
今日,你们若屠了我这一整队人,就是与整个边军为敌!”
石磊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边军几十万弟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手上沾了同袍血的人。
你们三个寨子加起来不过千把人,边军一个卫所就有五千。
你们扛得住吗?”
这话不是说给匪兵听的,是说给匪首听的。
匪兵不懂利害,匪首懂。
军户剿匪是公事,剿了也就剿了,打不过下次再来。
但匪寨要是主动屠了一整队边军,那就是仇杀。
仇杀会引来边军全力的报复。
几百人打不过,那就来几千人,几千人打不过就上万。
匪寨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个朝廷。
石磊这番话在夜风里回荡了几息。
对面骑在矮脚马上的络腮胡匪首偏了偏头,似乎确实在掂量他的意思。
但那个掂量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匪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坳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那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粗粝感。
他旁边的独眼大汉也跟着咧开了嘴,鬼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背上的铁环叮当乱响。
“百夫长?”
络腮胡匪首拖着长音,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可笑程度。
“杀的就是你,石磊!”
话音未落,两边的匪兵已经开始推进。
前排的刀兵压低了重心,后排的弓手拉开了弦,整个包围圈像一只正在收紧的拳头,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火把的光被移动的人群搅得忽明忽暗。
映在匪兵的脸上,那些脸孔大多粗糙、肮脏,带着一种野蛮的亢奋。
他们竟知道自己是谁!
石磊退了一步,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他身后的一百人也同时举起了刀,刀尖齐刷刷地指向外圈,在火光里列成了一道薄薄的铁线。
没有人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尽头,身体反而自己稳住了。
那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但刀尖不再晃。
一百个人把后背交给了彼此,一百双眼睛里只剩下一件事。
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我们可以出银子!”
石磊又喊了一句。
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沉稳了,他在做最后的试探。
如果他们是冲着钱来的,那还有的谈。
没人搭茬。
匪兵的推进速度没有慢半分。
几十步的距离正在飞快地缩短,石磊甚至能看清第一排匪兵的刀尖上,有块没擦干净的铁锈。
三十步。
石磊攥紧了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个念头。
能不能从右侧的陡坡翻上去?
不行,坡太陡,爬上去的过程中就被人当靶子射。
能不能分兵两路,一路拖住追兵一路突围?
不行,兵力太少,分两路等于两路都被吃掉。
二十步。
他听见身后的禿子在笑,笑得有些狰狞,他胳膊上还在往下淌血,却稳稳握着刀。
“娘的,没想到老子最后交代在这个地方。
老大,下辈子俺还跟你干。”
石磊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对面,在计算第一刀应该劈向谁的咽喉。
十步。
匪兵前排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独眼大汉走在最前面,鬼头刀已经举过了头顶。
火把的光在刀刃上烧成了一道血红色的弧线。
石磊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都给我住手!”
一道女声突然从匪兵阵中炸开。
不是喊,是喝。
清脆、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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