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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了他的脸。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
“你看到那张纸了?”他问。
“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让人送的?”
“半小时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电脑?”
“王莉说你让刘志远把合同草案发到你邮箱了。
我猜你收到就会看。”
俞飛鸿看着他,有一种做贼被当场抓住的心虚感。
“我就是看一眼。
没有要处理。”
“看一眼也不行。
你看了就会想,想完了就会回邮件,回完邮件就会打电话。
一个循环下来,你今天下午就废了。”
“我没那么夸张。”
“你每次都这么说。”
俞飛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看了合同草案,已经在想怎么回复刘志远了。
那些条款她看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逐条分析对方的意图和携程的应对策略。
“飛鸿,你把电脑收起来。
今天不要碰了。”
“那合同怎么办?对方在等回复。”
“我来处理。”
“你又不了解这个项目的背景。”
“你把背景跟我说一遍就行了。
不需要看合同,你跟我说就行。”
俞飛鸿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脑,打开,找到那份合同草案,一边翻一边对着手机讲。
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对方的核心诉求、携程的底线和谈判筹码、双方在哪些条款上已经达成一致、在哪些条款上还有分歧。
她讲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浩在电话那头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
讲完之后,她合上电脑。
“清楚了?”她问。
“清楚了。”
“你真的清楚了?”
“你真的可以放心了。”
俞飛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
“你刚才说,让我远程参加会议,但不能说话?”她问。
“对。
只能听,不能说。
决策我来做。”
“那我岂不是成了摆设?”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当摆设。
摆设不需要说话,摆设只需要坐在那里,让参会的人知道你在就行。”
俞飛鸿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心理学。
你坐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携程的CEO在关注这个项目。
对方会紧张,会认真,会不敢乱来。
比你说话还有用。”
“那你呢?你坐在那里,他们就不紧张?”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的话,在对方听来只是一个幕僚的意见。
但你在场,你的沉默比我的发言更有分量。”
俞飛鸿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
但她没有再争。
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杯子上,让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她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
屏幕里,陈浩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衬衫,面前摊着文件。
旁边还有赵磊、刘志远、方敏、王莉的格子,每一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背景各不相同。
对方的团队坐在一间大会议室里,长条桌后面坐着五个人,表情严肃。
陈浩先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把携程的立场、对方的诉求、双方的分歧点逐条梳理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提问。
陈浩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他直接回答,有些问题他会看一眼赵磊或者刘志远,等他们给出数据后再回答。
俞飛鸿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这一幕,觉得很不真实。
那些人——赵磊、刘志远、方敏、王莉——都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团队,平时开会的时候都是她坐在主位上,她说话,他们听。
现在坐在主位上的人是陈浩,他们听的是他的声音,做的是他提出的决策。
但一切还是那么顺畅,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
会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一个条款达成一致的时候,对方的负责人说了一句“那今天就到这儿,感谢携程各位的配合”,然后挂断了。
陈浩转过头,看着赵磊他们。
“还有别的事吗?”赵磊摇了摇头。
刘志远说了一句“没有了”。
方敏和王莉也摇了摇头。
“那散会。”
格子一个接一个地暗了。
赵磊的、刘志远的、方敏的、王莉的。
最后只剩下陈浩的格子和俞飛鸿的格子。
屏幕里,陈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你处理得很好。”
陈浩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我一直都很放心。”
“骗人。
你刚才看合同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俞飛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有这么明显吗?”
“有。
你自己不知道。”
俞飛鸿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
那条线从窗台延伸到茶几的脚下就断了,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它剪断了。
“浩哥。”
“嗯。”
“你比我更像CEO。”
“我不是CEO。
CEO是你。
我只是一个在横店帮你看着公司的人。”
“但你刚才开会的时候,赵磊他们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浩沉默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们信任你。
他们知道我是你信任的人,所以他们信任我。
这个信任是你给的,不是我挣的。”
俞飛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屏幕里,陈浩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
“飛鸿。”
“嗯。”
“你睡吧。
我在这儿。”
“你不挂?”
“不挂。”
俞飛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陈浩听着那个声音,把手机的亮度调到了最低,放在桌上。
书房里暗了,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一点微光,一明一暗地闪着。
那个光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一直都知道。
休养了一周之后,俞飛鸿终于回到了公司。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王莉在电梯口等她,看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俞总,你气色好多了。”
“休息了一周,能不好吗?”
“陈先生帮了你很多。”
“我知道。”
俞飛鸿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整整齐齐的,文件分成了三摞——左边是已经处理完的,中间是需要她过目的,右边是待签的。
每一摞文件上面都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着分类和备注。
她拿起中间那摞最上面的一份,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合同我看了,第三条的违约金比例偏高,建议调到百分之十以下。
陈。”
她看着那个“陈”字,笑了一下,把纸条夹回去,继续翻下一份。
每一份文件里都夹着一张纸条,有的写了建议,有的写了问题,有的只写了一个字——“过”或者“留”或者“问”。
字迹是手写的,竖钩很长,横画微微上扬。
她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些文件全部看完,该签的签了,该退的退了,该问的做了标记。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磊的分机号。
“赵磊,我回来了。
你把技术团队这个星期的进度报告发给我。”
“俞总?你不是应该再休息两天吗?”
“不用了。
我已经好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刘志远、方敏、王莉的分机号,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每个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意外,然后是高兴,最后是一句“你身体好了吗”。
她说了四遍“好了”,然后把座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她看了那几朵云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按下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接了。
“回公司了?”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回了。”
“感觉怎么样?”
“很好。桌上的文件你都帮我处理过了,我只需要签字就行。”
“那些纸条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你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回来就好了。我可以把这些事还给你了。”
“浩哥。”
“嗯。”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陈浩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俞飛鸿握着手机,把这通沉默延续了很久。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承诺。
那个呼吸声本身就是所有的话。
它在说——我在这里。
它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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