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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这一生,见过了太多人性阴暗面了。他也是靠着,对人性阴暗面的准确拿捏,才能走到今天的。
所以,听到王浩的话,吕惠卿没有生气。
他只是淡淡的道:「诸公放心!」
「西贼不敢不回师的!」
「到时候,吾等有的是功劳可以立!」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
理智告诉他们,吕惠卿所言,可能是事实!
只要从泾原、环庆、廊延、麟府、河东出击的宋军,跨过瀚海,出现在灵州、夏州的腹地。
兴庆府里的西贼权贵,就必然要从天都山一线调动精锐去增援。
他们不敢放弃灵、夏。
灵夏一失,兴庆府就是一颗熟透的桃子。
宋军只要伸手就能摘下。
更不要说,灵州、夏州还是西夏最主要的产粮地。
没了灵夏二州的粮食,天都山上的西夏军队就有饿肚子的风险。
同时,灵州、夏州一旦失守,宋军就能从背後包抄天都山。
到那时候,天都山周围的西夏守军,只能在等死和投降之中选择。
故此,只要其他路的宋军可以跨越瀚海,出现在灵、夏。
那麽,兴庆府的西夏君臣,就一定会从天都山这边抽调军队去支援。
到时候,即使他们在天都山这边,留下了一定数量的精锐。
熙河所要面对的敌人,会大大减少。
攻击要塞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会跟着减少。
但万一呢————
万一西夏死也不动天都山这边的兵力?
万一,其他各路进展迅速,甚至再出一个刘昌祚一般的猛将,带着人就一路杀进了兴庆府。
到哪个时候,大家夥就只能在熙河路眼睁睁的看着这足可单开一页族谱的大功从指缝溜走。
与这些意外相比,在场的文武要员们,还是更相信自己一些。
毕竟,无非就是拿人命去填天都山的西夏砦堡壕沟嘛!
填一万是填,填十万也是填。
反正,这个代价怎麽样都不会是他们来付。
死的一直都只会是那些大头兵和中下级的将校。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的人,是不会在乎死多少人的。
当初,五路伐夏如此,永乐城之战亦如此。
现在也不例外。
当然,这些话他们不会直接说出来。
「相公一心为国,诚然是好的————」人群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包顺,轻声道:「可下官就怕,其他诸路的经略相公,未必就会领相公的情————」
「比如说,环庆路的那位范学士————」
吕惠卿的眼睛立刻露出一丝凶光。
他虽然和范纯粹没仇,但范纯粹的哥哥范纯仁,却是他回朝的最大拦路虎!
同时,吕惠卿知道,当今官家对这范家兄弟,一直有着青睐。
若范纯粹立下军功,甚至得到灭国之功————
吕惠卿闭上眼睛,他能想像得到,旧党的那些伪君子,肯定会拼命的拱范纯粹上台。
而范纯仁,自然也会顺势的给自己的亲弟弟上台创造机会。
让范家实现一门三宰相这个前所未有的荣耀。
即使不能,也可以稳固他本人的相位。
连藉口都是现成的都堂宰相,岂可由新党垄断?
这是目前在太学以及民间在野士人中流行的口号。
瞄准的就是都堂未来的格局。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此祖宗之法也!
所以,都堂宰执的格局必须平衡。
怎麽能让新党专制?
新党方面,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反手开始鼓吹用人唯贤」。
这是新党的杀手鐧。
谁叫旧党内部有太多太多理论家,而严重缺乏实干派呢。
可————
范家兄弟,并不属於常规的守旧派。
作为范仲淹之子,他们在整个士大夫群体中,也属於超强的实干家。
都有着丰富的地方履历和政绩。
故此,对类似范纯仁兄弟这样的旧党精英。
新党内部各派系,都有着很强的防范心理。
可问题在於,今时已不同往日。
在熙、丰时代,新党、旧党再怎麽闹腾。
朝廷和官家也只能在他们中选择。
元佑以来,这个局面已经改变。
在专一制造军器局内部,沈括和一帮伎术官以及六部诸司的事务官,正在鼓吹着他们搞出来的那一套歪理邪说。
为此,这些家夥甚至把已经都死了上千年的墨家,从坟里给刨了出来,擦了擦灰尘,然後用儒家理论重新包装了一番。
非说这是圣人的主张!
气的新旧两党的士大夫们跳脚不已。
偏,官家还很喜欢!
这就让人无可奈何了!
若只是这样,还则罢了。
毕竟,沈括们也就在专一制造军器局里关起门来玩过家家。
影响力了不起也就能扩散到六部诸司的中下层胥吏群体里。
真正让人警惕的是从蒲宗孟开始的,渐渐在新旧两党内部同时出现的思潮。
这股思潮,以蒲宗孟提出来的涓滴财用说」为理论,打着为国家理财,为社稷致富」的口号。
已是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哪怕,现在蒲宗孟罢相。
可新上台的蔡确,却继续坚持着这一理论。
只在细节和解释上,做了修正、完善。
这可比沈括们的威胁可怕多了!
因为,沈括们根本不敢出头!
他们只在有司官衙里,关起门来过家家。
但,蒲宗孟、蔡确们却已踹门而入。
他们光明正大的汴京义报上,刊载自己的文章,堂而皇之的扭曲圣人经义,毫不避讳的阐述他们的论点。
偏生这套逻辑,很对如今的世风,也迎合了那些依靠工商业发家致富的工商业主、商贾、勋贵外戚们的心思。
所以,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新党、旧党之中那些在工商业中有着重大利益,或者看到了新的风口的投机客们,纷纷入局,加入鼓吹行列。
一个新的,新党、旧党之外的政治势力,已经再再升起。
并开始在朝野内外,建立起影响力。
在这种情况下,新党、旧党根本不敢和过去一样撕破脸,大打出手。
甚至得在官家和天下人面前,表演和衷共济」、顾全大局」。
没办法!
第三方正在崛起。
新党、旧党,若再和过去一样,只会胡搅蛮缠,埋头内斗的话,可是会出局的。
自汉以来的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这一点。
这就是元佑政治的现实。
面对来势汹汹的新新党,原来的新、旧两党,迅速和解,并在很多地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其中一点就是熙丰时代,那种为了把对方搞下台,而无所不用其极的那些手段,必须终止。
这不是新党、旧党的大臣们,忽然变得厚道起来了。
而是,蒲宗孟带着他的涓滴学说」来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包顺的话,可谓是正中吕惠卿的死穴。
在现在新旧两党媾和的政治格局下,一旦范纯粹在这次对西夏的战争中,立下远超他的军功。
那麽————
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范纯粹回朝拜相。
因为,就算他吕惠卿不服,想闹。
也会被其他人,譬如说章子厚给摁下去。
理由和藉口都是现成的—大局为重!
不过,吕惠卿到底是吕惠卿。
他从来都是自信的,也从来都是骄傲的。
只犹豫了片刻,吕惠卿就迎着包顺的眼神,坚定的说道:「包公且安心————」
「兴庆府中的西贼伪王、伪後、伪相国,只会是吾熙河囊中之物!」
「即使,西贼在天都山中的兵力,丝毫未动————」
「吾等也可抢在所有人之前直取兴庆府!」
所有人都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吕惠卿。
对这些军头、蕃部贵族来说,他们是不会相信任何人,哪怕是顶头上司空口白牙的画饼的。
他们只相信,他们相信的东西。
而吕惠卿对此非常清楚。
他曾在廊延路、河东长期主持军政,在熙河也有两年了。
对这些家夥的心思和脑回路,非常熟悉。
他也知道,该如何说服这些人,让他们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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