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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行云布雨 第 1633 章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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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和尚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高墙,又回头看了看逼近的护卫——

    他忽然不跑了。

    站在墙脊上,双手合十,笑嘻嘻地道:

    "阿弥陀佛——

    小和尚不跑了。

    跑累了,歇歇。"

    两个护卫扑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疯和尚乖乖就擒,半点不挣扎,反而笑嘻嘻地冲底下的潭王眨了眨眼:

    "王爷——

    您这屋顶的瓦片子质量不行啊,小和尚改日给您介绍个好的窑口,打八折。"

    朱梓没理他。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带下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把茶撤了"。

    疯和尚被两个护卫从墙上架了下来,脚刚沾地,就朝朱梓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他的脚赤着,脚底板磨出了厚厚一层茧,黑黢黢的,踩在青砖地上不留半点脚印。

    趾缝里还夹着一小片碎瓦渣,他走一步"咔"一声,像在给自个儿打拍子。

    "王爷,您头上的——擦擦?腥味儿挺重的,要不小和尚帮您——"

    "闭嘴。"朱梓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疯和尚的话齐根斩断了。

    疯和尚的嘴果然闭上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哦,你不让说了那我就不说"的乖觉。

    可他的眼睛还在笑,笑得又贼又亮,像两颗偷了油的耗子眼。

    朱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再一次仔细打量着这个疯和尚——

    月色下,那张满脸雀斑的脸让护卫的火把一照,多了几分明暗交错的立体感。

    嘴角淌着唾液,眼角挂着笑纹,看着确实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那个站姿——

    那个被按住肩膀却依然稳如泰山的站姿——

    让朱柏的心一紧再紧。

    疯子被按住了会挣扎、会喊叫、会发抖。

    这个人——

    一条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还有他的手——

    左手被护卫反扭在背后,右手垂着,五指微曲,像在虚握什么东西。

    朱柏盯着那只右手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那个姿势,是握刀的姿势。

    他右手虚握的角度、虎口的朝向、小指微翘的弧度——

    全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肌肉记忆。

    就算手里没有刀,那只手也会自动摆出握刀的架势,就像琴师的手会不自觉地弹动,绣娘的手会不自觉地捻线。

    二哥朱樉从十二岁就开始握刀,握了快二十年——

    朱柏的手心出了汗。

    他忍不住又开口了:

    "八哥——

    这人……你怎么处置?"

    朱梓没看他。

    他盯着疯和尚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疯和尚都不自在了,歪了歪头,嘟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朱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偏厅角落里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忽明忽暗,照不亮什么,却什么都看得见。

    "帅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块没吃过的点心,"倒是有趣。"

    他顿了一顿,转头对徐忠道:

    "关进地牢。单独一间。不许任何人探视。"

    "吃的每天一顿,稀的。"

    "别让他死了——

    也别让他好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硬骨头,每嚼一下都咯咯作响。

    朱柏听到"不许任何人探视"六个字,心沉了一下——

    八哥这是要独占审讯权。

    不管这个疯和尚是谁,八哥都不打算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为什么?

    是因为八哥也看出了什么?还是因为——

    八哥想独吞什么?

    如果这个疯和尚真是二哥——

    那八哥把他单独关起来,意味着什么?

    朱柏不敢想下去。

    徐忠领命,招呼护卫把疯和尚往地牢方向带。

    疯和尚被架着往外走,赤脚拖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朱柏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痴痴傻笑的涣散,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锐利的目光,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来又瞬间收回的利刃——

    快到朱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疯和尚笑了,笑得又疯又傻,口水都淌下来了:

    "小兄弟——记住哥哥的话啊,你那二哥——"

    话没说完,嘴就让护卫堵上了。堵嘴的是一块破布——

    不知道从哪儿扯的,上头还沾着灰——

    疯和尚"呜呜"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他被拖走了,脚步声和护卫的呵斥声一起,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赤脚在地上拖出的那道湿痕,让月光一照,像一条细长的蛇,蜿蜒着钻进了黑暗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柏独自站在原地,盯着疯和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要是没死呢"——这五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像五颗甩不掉的钉子。

    他想起二哥小时候教他骑马——

    二哥在前面牵着缰绳,他在后面抱着马脖子,吓哭了。

    二哥回过头来,笑他:"哭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擦了擦眼泪,没再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忍了二十年。

    今晚——

    他忍出了一颗碎掉的后槽牙。

    朱柏喃喃道:

    "二哥……你到底死没死?"

    夜风拂过墙头,没有人回答他。

    暖阁里。

    朱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赵好德和朱柏分坐两侧,一个低着头看地板,一个低着头看茶盏。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在暖阁里,压得灯花都不敢炸。

    朱梓端着茶盏,看似在喝茶,实际上茶盏送到了嘴边又放下了——

    三次。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上,却没有在看茶。

    他在想那个疯和尚。

    也在想别的。

    "小娘养的"——朱柏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他的母妃。

    那个在宫里永远低着头走路的女人,那个病重前想见父皇一面、却被挡在宫门外的女人。

    她的“葬礼”那天,宫里没有一个人为她伤心落泪。

    父皇没来。

    大哥太子没来,亲哥齐王也没来。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灵前,默默流泪,跪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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