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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擦干了眼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人会可怜你。
你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开始贪婪——
因为金子不会抛弃他。
他开始残暴——
因为恐惧比仁慈更管用。他开始装傻——因为聪明人死得快。
二十多年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又蠢又贪的潭王。
可他不是。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此刻,他端着凉茶,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又圆又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不像他母亲。
一点都不像。
那个疯和尚的站姿太稳了。
那种笑太从容了。还有那句话——
"你那二哥"
——
那个疯和尚对朱柏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见了。
虽然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你那二哥"——
不是"秦王",不是"二殿下"——
是"你那二哥"。
只有自家人,才会这么说。
一个不是疯子的人,跑到他潭王府上撒尿,还对朱柏说"你那二哥"——
那这个人,不是朱家的人,就是跟朱家有着极深的渊源。
在长沙出现的朱家人——
或者跟朱家渊源极深的人——
最有可能的是谁?
秦王。
朱梓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瓷面的冰凉,像在摸一张牌,还没决定要不要翻。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赵先生——
你说,那个疯和尚……会是秦王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赵好德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茶汤泛起了涟漪。
朱柏的头猛地抬起来——
三个人目光交汇,像三把刀在空中对撞。
然后朱梓笑了——
那种笑,薄如蝉翼,却锋利如刃:
"本王觉得——
他不是疯子。
一个不是疯子的人,跑到本王的府邸来撒尿,还对老十二说'你那二哥'——"
他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了盘。
"他图什么呢?"
暖阁里又安静了。
窗外,湘江上的蛙声隐隐传来,一起一伏。
像是在替谁唱丧。
又像是在替谁——
等着天亮。
暖阁的灯亮了大半夜。
三更过后,朱梓借口更衣,独自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随从。
穿过回廊,经过花园,绕过假山,沿着一条只有他知道的暗道,走进了地牢的入口。
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疯和尚睁开了眼。
石阶上有青苔,脚踩上去"吱"的一声,像踩碎了一只蜗牛。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稠——
不是冷的稠,是湿的稠,稠到每一口气都像在吞一块湿布,黏在喉咙壁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霉味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这间地牢本身的呼吸——
缓慢的、潮湿的、不死不活的。
铁门上的锈让手一摸就沾一片橙红,像干了的血。
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规律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不知道是谁的。
草席是潮的,坐上去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像一条冰做的蛇。
墙角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闻到——
一股子石灰和泥巴混合的土腥气,像刚挖开的坟。
疯和尚——
或者说不再是疯和尚的那个人——
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条弓着的脊背一点一点地直起来,像一把折叠刀在合拢。
口鼻的歪斜消失了,嘴角的唾液也用袖子擦去了——
方才那些全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不会装得更好,而是故意装得漏洞百出——
因为他知道,如果装得太像,反而不可信。
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的疯子,比一个天衣无缝的疯子更让人信服。
他坐在草席上,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爬,听见隔壁牢房有人在说梦话,听见远处更楼上打更的梆子——
三更三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炭条,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僧袍夹层里的。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交叉在一起,像一只眼睛。
然后他在那只"眼睛"旁边写了一个字:
"柏"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那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写的时候,每一笔的位置都在心里,横在哪里、竖在哪里、撇在哪里、捺在哪里——
像刻在骨头上的字,闭着眼都不会写错。
"柏"字左边是木,右边是白。
木是他的姓,白是他的底色——
这世上最干净的颜色,也是最容易被染脏的颜色。
十二弟朱柏——
在这个吃人的皇家,算是少有的还有几分真心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冒险能不能成。
黄福那步棋走了没有?
赵好德那个老狐狸,能不能看出黄福的投名状?
潭王那个蠢货,会不会因为金印的事跟湘王彻底翻脸?
太多未知数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今晚他出现在墙头上,湘王一定认出了他。
认出了就认出了。
他在赌。
赌朱柏会记住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那二哥"
——然后去查。
只要朱柏开始查,就会查到那具尸骨有问题。
只要查到尸骨有问题,就会查到黄福。
只要查到黄福,就会查到那份投名状。
只要查到投名状——
棋就活了。
还有一个更大的赌——
他赌潭王也不会杀他。
一个又蠢又贪的人,不会轻易毁掉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贪婪的人总觉得手上的东西以后能换更多的钱,好奇心重的人总觉得留着活口能审出更多的秘密。
潭王两样都占了。
所以他不会杀他。
这是他今晚最险的一步棋——
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步。
当然,他也不确定朱梓有没有听到"你那二哥"那句话。但如果听到了,也不算坏事。
一个不是疯子的"疯和尚",一个对朱家知根知底的神秘人——
在潭王眼里,这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他用脚把那个字抹掉了——
抹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写过。
然后他重新躺下,蜷缩在草席上,恢复了那副口鼻歪斜、嘴角淌唾液的模样——
这回不是装的,是因为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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